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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鹅洲镇

来源:  江南夏天  2008-01-05 12:19:27  字体:[ ] 收藏 投稿
  金色鹅洲镇 春寒二月,镇纺织厂来我们村招工的消息,风一样地吹绿了村里所有女人的心田,她们挑着满担的灰肥,步履如风地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菜色的脸庞有了桃花般的红晕,沾着汗水的头发如田里摇曳的麦苗。村里的男人袖着手在一旁看着这场无声的较量。初始时,他们还是笑呵呵的,脸上带着久违的快乐,但慢慢地,他们脸上的笑纹凝固了,嘴微微地翕张着,像被塞了一根红薯。他们看到好几个女人的裤裆里都洇出一片殷红,最后,这殷红竟像水波一样漫开来,顺着裤腿滴滴答答地把一条弯曲的田埂变成了一条血路。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不能再挑了!再挑下去会送命的!”男人们醒悟过来,飞快地跑过来拉住自己的女人,夺下她们肩上的灰担。女人们死命地挣扎着,用她们锋利的指甲把男人的脸挖成一条条血沟,然后就瘫坐在料峭的寒风中,望着村路尽头的鹅洲镇号啕干嚎。

队上宣布,谁劳动积极,就推荐谁到纺织厂做工人。这一天,江南这个叫陆家村的20多个青壮妇女,竟把全村男人一个冬天从滆湖里挖来肥田的河泥几乎全部挑光。

我们村和鹅洲镇只相隔着一条青石板村路。村路只有三里长,鹅洲古镇在路的那头,我出生的村庄——鹅洲公社陆家生产队在村路的这头。

村里一些老人每天都会背着只筒篮,筒篮里放几个鸡蛋,到镇上把鸡蛋卖给管茶摊的老虎婆后,就会去茶店里喝壶茶;年青人偶尔也会花五分钱去镇上电影院看场电影,或到大众浴室泡个热澡;我们这些孩子更是每天去镇上的农机厂,耐火材料厂捡拾煤渣,黄昏的时候也会提着两只竹篾壳的热水壶,像镇上人一样晃晃悠悠地到中兴桥下面的老虎灶上打壶水,再晃晃悠悠地从镇上走回家,夕阳照在我们的脸上,红红的,这时我们就会觉得鹅洲古镇真像天堂般的美丽。

现在,镇纺织厂要征用我们村数十亩土地,作为交换,厂里给我们村几个土地工的名额,这就意味着村里将有几个女人一步踏进天堂,和鹅洲镇那些细皮白肉的女人一样成为一个纺织女工。

这天夜晚,我们村里出奇地安静,昏暗的灯光从一家家窗户里溢出来,灯影里,晃动着男人们在灶间忙碌着身影。在我的记忆里,这天是我爹第一次上灶做饭。挂在他头顶的15瓦白炽灯轻晃一下,吧嗒一声,一只饭碗便落在地上,让我娘的心也像饭碗一样碎成几瓣。

“碗都洗不了一只!我死了的话,看你们还怎么活?”

娘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身,架子床发出吱吱嘎嘎的疼痛声响。贼头贼脑的老鼠躲进墙洞,一双绿豆样的小眼睛却在洞口里闪着幽光。只听到黑暗里传来哎哟一声,我跑进房里去,娘已经跌倒在地上,幽暗的世界里,娘被疼痛扭曲的脸上泛着苍白的光。

妈,你怎么了?”我紧紧地抓住娘的身子,生怕一松手,娘就会从黑暗中消失。直到父亲跑进房来,把娘扶上床,我的心还在悬荡,“妈,你没事吧?”

爹拉亮了床头的电灯,昏黄的灯光把娘的脸耀得蜡黄,就像一张黄裱纸。娘咬着牙,难忍的疼痛使她的声调也变了,“妈没事,躺一会就好。”

屋外起风了,风吹着窗户上的废塑料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晚,我只喝了一碗我爹煮的白粥,就乖乖地爬上小床,在娘的疼痛和哗啦啦的风声中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梦里,闪烁着金光的鹅州镇如天堂般美丽,可我走来走去就是走不进这镇里面去。

天是苍白的,日头也是苍白的,但春风已经吹过了大地,田野里,纤弱的麦苗也已转青,像小姑娘的脸般柔嫩。村里的大人们尽管还是和往常一样在骆驼队长的哨声中上工、收工,但他们的眼里也有了春天的绿意,骆驼队长一走开,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老鼠般地窃窃地交流着从各种路径收集到的消息。

这天中午,我放学回到家,我娘却没像往常那样把饭做好。平常,我娘为节省些粮食总是在米里拌些猪吃的田菜做饭。这菜饭又苦有涩,一捧到饭碗我就要掉泪。今天,锅盖上却没切好的田菜,心里不由一喜,一股饭香扑鼻而来,娘真的烧了白米饭。娘坐在土灶前,似乎沉浸在一种美好的遐想里,红红的柴火在她的脸上跳跃,眼里闪烁着一种奕奕的光亮。

“妈——”我疑惑地叫了她一声。娘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好久,神思从遐想里拉了回来,少女般羞涩地朝我一笑,这是我记事以来看到的娘最美丽动人的一笑。

今天有什么喜事?一只蜘蛛从灰暗的屋梁上挂下来,在柔软的长丝上作着精彩的舞蹈。果真,娘神秘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把嘴靠近我耳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悄悄地说,“妈要进纺织厂做工人了!”

村里传出消息来,我娘因为做事干净利落有文化,已经被村里初步选定进纺织厂的名额了。传出这消息的是大队书记高大红的老相好郭凤英。郭凤英也没具体说谁被纺织厂选中,只是指着我娘的背说,“谁叫人家多读了几年书,有文化就是不同啊。”

娘向我复述着郭凤英酸溜溜的话,脸上掩饰不住骄傲,“儿子,你看以后还要不要好好读书啊?”

娘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纺织厂的机器轰鸣声袅袅飘进我耳朵,让我的双眼发亮。我似乎看到了娘戴着白色的兜兜帽,围着白围巾,巡视在织布机前。一匹匹白雪似的布匹从机器的大口里吐出来,娘的头微微仰着,眼神专注地看着一根根琴弦样的细纱,看到一根纱头断了,便会用灵巧的手拈起来,飞快地打了一个扁结,然后微微一笑,又转到别的机器前巡视。

阳光从屋顶的明瓦里灌进来,把幽暗的灶间照得一片明亮。饭锅里飘散出袅袅的饭香,我的肠胃一阵阵蠕动,随着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我脱口而出,“以后可以天天吃白米饭了。”

站在阳光里的娘看着贴在墙上的伟人画像,满面微笑。

江南的水开始暖了。绕村而过的西施河里,不时有条白鱼跃上水面,然后,哗啦一声,又落进水中,随后又静寂无声。天上的云也变得白了,有时候像一团棉花、有时候像一羽洁白的鹅毛,飘过来飘过去,却抓它不住。

镇纺织厂已经把村里的土地圈进围墙。围墙有两米多高,白石灰粉刷的围墙在春阳下耀眼刺目。每次从这围墙下走过,总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着围墙。被太阳光照耀得墙面光滑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一直温暖到我的心间。

娘就要从田头走进这围墙了,这围墙也就此和我的生命有了联系。

“你娘还没进厂呢,就美成这样了啊。”

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来,我愕然地转过头,后村的阿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她一手拿着一把尖锐的镰刀,一手拎着一只草蓝,草蓝里散落着一些猪草。我不明白阿秀割猪草怎么会割到纺织厂的围墙边来?她微笑地看着我,眼里的笑却让我感到寒冷,“谁进厂现在还说不定呢,别高兴得太早了。”

她举起镰刀,轻轻地对着镰刀吹气,镰刀的冷光使她好看的脸看起来像被霜打过,变得僵硬死气。

西施河边,绿树丛中,有两间灰暗的茅草房,阿秀和他爹娘、两个哥哥就住在这茅草房里。在我们村里,小孩子都会念叨这样一段顺口溜,“小偷小摸李三筱,投机倒把翁达真……”这个翁达真就是阿秀的爹。翁达真在镇上的茶馆里卖茴香豆,五分钱一酒盅的茴香豆让他戴上了一顶纸做的高帽,使他全家抬不起头来,没人愿意和他们来往。我去西施河边的荒坟地里割猪草,常常看到阿秀像只鸟似的栖在门前的树杈上,咿咿呀呀地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歌;夏天的时候,她如鱼般游在清澈的西施河里,血色的晚霞把河水染红,水中的她就像传说里的河神。

其实,我跟阿秀之间并没有仇恨,甚至可以说是对她是很友好的。有时候,我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唱打倒投机倒把分子翁达真的顺口溜,但是一见到翁家人特别是阿秀,我就会立即闭上嘴,把唱到一半的顺口溜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去。然而现在,看着面前这个手拿镰刀向我示威般的女子,被我咽进肚里的顺口溜又忍不住地要吐出来。我微微一笑,张开嘴,肚子里的顺口溜就像一口浓痰喷出来,啐上了她的脸,让她的脸色顷刻变成白色的垩土,转过身,摇摇晃晃样如失魂般地逃远了。

那天回家后,我娘惊讶地发现我的嘴角上流着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如一只刚从野地里撕斗回来的狗。

幽暗微明的江南乡村黄昏, 就像粘稠的不断扩散的墨黑河水,有褐色花纹的水蛇在茂盛的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游动,无风而摇曳的草尖泄露出它们的诡秘。在这样的黄昏里,空气中有一丝颤动,都能让人察觉出来。

我寄娘高玉娟就在这样的黄昏,走出她家的两间低矮破房,踏上布满水花生、芨芨草以及马兰头的村道。她的屁股肥厚多肉,像两爿饱满多汁的鸭梨,在乡村的黄昏里散发着甜蜜芬芳,一扭动,便粘住了无数窥视的目光。村里的男人总爱和她说笑话,“高玉娟,你的屁股让我摸下,我死了也情愿。”我寄娘总是笑骂着躲开,“你去死吧。我的屁股除了我家连生,谁也别想摸。”现在,在这幽暗的充满诱惑的黄昏里,这个妖娆丰满的乡村美妇,每天神神秘秘的去什么地方?

很快就有了答案。这天,我们全家正围着粥盆捧着大窑碗呼噜噜地埋头喝粥,挂在墙头上的小广播里正播放一个叫“阿必大”的沪剧。这时,我看到爹的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他不是在听广播,每天广播响起的时候,他的耳朵都是耷拉着的。他放下粥碗,眼睛定定的,然后嘟囔道,“好象有人在吵相骂?”我娘也放下了碗,把耳朵从阿必大的唱腔中拉出来,但她没听到外面的吵架声,只听到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我爹倒听清楚了,“是高玉娟的哭声。”我娘白了爹一眼,“就你能听出是她的声音!”但娘的话还没说完,她也听到了,真是我寄娘高玉娟的声音,不,还有郭风英尖利的能穿刺人耳膜的哭骂声。她撂下粥碗就朝声音的发源地朝地——生产队的仓库房跑去……

生产队的十几间破旧仓库座落在队里的打谷场边,打谷场上堆着几堆已经糜烂了的稻草,场边,还有几棵柳树和苦楝树。苦楝树结的果子是青的,到后来就变得微黄,像白枣,但味道很辛苦,不能吃,只能用来做弹弓的子弹。当我捧着粥碗跟在爹娘屁股后面跑到打谷场时,我寄娘高玉娟和大队书记高大红的老相好郭凤英已经揪在一起。我寄娘的脸被郭凤英锋利的指甲挖出了一道道血红的沟壑,郭凤英的长发被我寄娘抓得像鸡窝。她们相互用最恶毒的话谩骂着,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弹出的一颗青楝果,让我的心怦然一动,然后又面红耳赤。看着寄娘脸上的一道道血沟,我心中仿佛有一朵鲜艳的花在慢慢凋零,最后化成了一滩污水

我寄娘高玉娟把她的屁股送给大队书记高大红去摸了。

我想象着大队书记高大红多毛的手一点点伸进我寄娘的衣裤,然后去摸我寄娘浑圆的屁股。想到最后,我突然呕吐起来,呕得天翻地覆,把肚里的黄水全呕吐出来。

其实,我对大队书记高大红并没恶感。这个脸皮黑黑、个子高高,喜欢披着一件军便装的男人除了喜欢女人外,为人并不坏。有次,我在鹅洲镇上捡煤渣,在烧饼铺前看到来镇上开会的他,我叫他一声,他还从军便装的翻盖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毛纸币,让我买烧饼吃。我们村里好多小孩都受过他这样的小恩小惠。

不远处的鹅洲镇亮起了路灯,光芒能照到我们村里,树木、房舍、田园在这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光怪陆离。那晚,我就端着粥碗,怔怔地看着打谷场上围观的人群,嗓子里像被楝树果塞得满满的,苦涩得让我再也喝不下一口粥。

一场春雨过后,西施河里的水逐渐开始丰盈。河滩上的芦苇伸展出葱绿叶片,碎嘴的翠鸟在上面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空气也变得湿热温润,粘粘的舔噬着人的皮肤,让人身子里无由地烦躁和不安。

这段时间,我娘的脸就像天上的云,一会晴,一会又阴。收工回到家,她把肩上的扁担、锄头或是手里的镰刀、竹篓“砰”地往地上一摔,我便知道,今天的娘是刺猬,赶紧躲她远远的。爹却躲不开。他从西施河里挑了一担水回家,倒进灶间的大水缸,一不小心,就有水溅到缸外,正在烧饭或是切猪草的娘看到了,就像被点燃了根火柴,眼里腾地冒出火来,叽咕着,“笨手笨脚的,眼睛像瞎了一样!”一般情况下,我爹不吭声,由着我娘的罗嗦。有时候实在忍不下,便黑着脸,“轰”地一声,把水桶丢在地上,水桶里的水立刻泼得满地都是。

娘眼里的火被蔓延的水浇灭了,却又开始下起雨来。她垂着眼睑,靠在被烟灰熏得漆黑的灶壁上,不动,泪水如雨一般流得满面都是,爹叹了一口气,把地上的水桶拿起来,“进不了厂就不进,做农民就不能活了?”

娘的眼里又开始冒火了,猪不是也能活吗?你做猪啊。

爹的嗓门也大了,那你火烧火燎的就能进厂了?!

这时的娘不会再和爹说话,也不看他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灶堂里红红的柴火,直到锅里的粥或是猪食咕噜咕噜地沸腾开来,才用手擦了下眼泪鼻涕,站起身把锅盖揭开。

这冷战常常持续好久,什么时候能听到娘轻轻地哼唱着歌,冷战才会结束。我娘唱起歌来就像小鸡叫鸣,嘴唇微翕着,牙齿如月色般地闪亮,整个脸变得非常的柔和。她杠着锄头,嘴里轻轻地哼着小调,从青绿的田间一路走回来,清亮的歌声穿过空气落进我的耳朵,让我忍不住撩起双腿欢欣地向她跑去,就像一只舒展着双翅,旋转着两条细腿跳舞的鹭鸶。

堂屋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15瓦的葫芦灯泡,开关线一拉,“叭嗒”一声灯泡就亮了,再“叭嗒”一声,屋里顿时一片漆黑。我娘的心情就像这盏灯泡。拉亮拉灭我娘这盏灯泡的开关线,就是被传得沸扬的村里进纺织厂的人选。当我娘听到了她铁定被安排进纺织厂的消息时,这天的娘就是会唱歌的小鸟;当听到她这个名额,又可能被别人挤占了时,我娘就会变成刺猬,谁碰她谁就会挨刺。

这一天,村里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四类分子翁达真的小女儿翁阿秀也被大队书记高大红列进了纺织厂人选的名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哼着歌的我娘还拉了拉嘴,就像西施河里的小鱼甩了甩小尾巴,在平静的水面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花,但等她继续听下去时,她嘴角上漾开的笑纹慢慢地凝固了,张着的嘴合不拢,只看到一个无底的黑洞。

阿秀的两个哥哥在一个黑夜里,走进了大队书记高大红的家,把一根麻绳丢在高大红的面前,说是队里不安排他们16岁的妹妹阿秀进纺织厂,他们一家五口就全部吊死在他家门口。

翁家人说出的话,村里没人敢不信。

翁达真被关进学习班,他老婆朱凤英就疯了。平常的时候看不出,一犯病,这个从小在鹅洲镇上跟人卖梨膏糖的独眼女人,就会敞开大褂子,露出一双大奶子,扭着白白的光屁股在太阳下唱《双推磨》,“推啊磨啊转又转,磨儿转得飞又快……”看的人笑出了眼泪,她却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握成拳,高喊,“毛主席万岁!伟大光荣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唱戏的朱凤英每次都是让她的两个儿子用麻绳捆绑着身子牵着回家的。她一路走,还一路唱,两个儿子牵着她走在前面,脸色冷得像两块透明的冰块,两双眼睛就像四口黑咕隆咚的深井,人跳下去都不会听到“咚”地一声。后来,朱凤英再光着身子唱戏,村里人就不敢呲牙咧嘴地笑了。

一根柔软而又结实的麻绳,使翁阿秀也顺利地被选进了进镇纺织的名额,却让我娘感觉离鹅洲镇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娘抬起头,望着村路尽头的鹅洲镇,眼睛里的亮光一点点黯然下去,就像灶膛里一点点被燃尽的煤渣,慢慢变得灰白。

田里的麦苗开始拔节抽穗了,我常常一个人挽着草蓝静静地坐在大片的麦田中间,幻想着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正在拔节的麦苗,风吹过来,便和沉默的麦禾一起翻出汹涌的巨浪和呼啸。

这段时间,娘心里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收工回到家,手脚不停歇地忙着忙那,却沉默着不吭声。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手上的活,张大嘴巴先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长长地吐出来;过一会,她好看的脸上又泛起红潮,像是做了什么让她脸红的事情。娘不说话,我和爹也就没声音,家里就只听到猪和老鼠的叫声。猪饿了,就会死命地叫,它等着吃饱、长胖了去送死。老鼠也猖狂起来,大天白日的,几只老鼠会咬打着从墙旮旯里跑出来。有一只倒霉的老鼠被我爹一脚踩住,“叽”地叫了一声,就成了一滩血泥。我娘看到了,不惊不惧,只是挪动了下脚,便脸无表情地转过身。

我站在屋场上看村里的小朋友游戏,也跟着他们一起笑和闹,但后脑勺却始终有双眼睛,不离开娘。我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害怕娘会突然掉进黑暗幽深的黑洞里,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这天下午,没出工的娘从她陪嫁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件粉红色的呢子上衣。这件衣服是娘结婚那天穿的,穿上这衣服的娘远远看去就像一朵亭亭的荷花。站在衣橱镜子前的娘把这衣服穿起又脱下,脱下又穿起,我想不明白,不过年不过节的,娘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做什么?

我家衣橱上的这面镜子不是很平整,好好的一个人,站在这镜子面前,不是眼被它照得斜了,就是嘴被它照得歪了,我常常在这镜子面前做鬼脸,觉得这面镜子有种神秘,能照出人平常看不出的丑来。但不管我娘怎么照,镜子里的娘和镜子外的娘总是一样好看。

这一天,却奇怪了,当娘穿着她最好看的那身呢子衣站在镜子前时,镜子里的娘就会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眼睑和嘴巴不停地抖动,当脱去身上这件衣服时候,镜子里的娘又和平常那样端庄、好看。我想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我只知道,有时候,当一个人经过西施河边的荒坟地,或是去偷副业队里种的香瓜时,我的心脏就会突突地乱跳,脸上的肌肉也像镜子里的娘一样跳动。

娘最终还是对着镜子,把粉红色呢子衣的扣子一个个扣上,还用梳子把头发梳理整一下,然后拉开大衣橱的抽屉,拿出一个坠手的小包裹。这个包裹是用一方手绢包着的,打开手绢,里面有十个光泽灰暗的银圆。这银圆还是苦命的外婆留给我娘的,拿起一块银圆放着嘴边吹口气,再立即把它放在耳边,就能听到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清越之音。在鹅洲镇上的那间门面阴森灰暗的银行里,一个银圆能换一张颜色微黄的有炼钢工人头像的五元纸币。但家里的盐罐空了几天没钱买盐,我娘也不舍得把这几个银圆送到银行去。

娘把银圆揣进衣兜里,再看了看自己在镜子里抖动着的脸,就转头走出了家门。阳光很好,村路两旁正在拔节抽穗的麦子像绿色的海洋,娘单薄的身子颠簸在绿海之中,很快就缩小成一个微小的点,我恐惧地追上去,惊叫着,娘——

午后的阳光下,大片大片的麦田深处,像麦禾一样的娘被我惊恐的声音拉住了,她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不认识似看着我,抖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娘,你去什么地方?

我的声音抖动着。远方,绿海的深处,一栋古旧的房子像一头巨兽正张着大口,那是大队书记高大红的家。

像从梦境里突然清醒过来,娘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我,苍白的脸如蒙了块红布,“你怎么跟来了?”

从鹅洲镇上飘过来几缕从大烟囱里吐出的烟尘,煤焦的味道在大片的麦田和村庄上空弥漫。娘的眼睛看着这一缕缕飘散的烟尘,求我。“乖,快回去,娘有事情去。”

我也要去。我不明白,那一刻为什么会这么执拗。

乖,听话,妈回去给你做油饼吃。

我不要吃油饼。

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不听话了呢?娘的声音很疼,像被针扎了心。她抓住我的胳臂,举起手,狠命地打我的屁股,眼里泪水飞溅,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能活得像个人样?

我突然感觉很疼很疼,不是因为被娘打的痛,而是被娘满面的泪灼痛了,我抱住娘哭,“娘,我错了,不跟你了。”

娘摔开我抱着她腿的手,转过身子向绿海深处走去,在我朦胧的泪眼中,我看到娘的双肩不停耸动着,似乎有种无法承受的疼痛压在她的肩上。绿色的正在拔节的麦禾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嘎巴嘎巴的生长的声音,站在这些麦禾中间,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些麦苗一样正在生长。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渐渐远去的娘突然回转身来,快步地向我跑过来,她的脸上爬了泪水,但已不再抖动,又像原来一样的端庄好看。

不去了,娘什么地方也不去了。娘揽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又明亮得如清水。我的个子已经有娘的肩膀高,我依然觉得娘很高大。

村路尽头的鹅洲镇在阳光下还是金灿灿的,纺织厂的围墙在视野里也白得耀眼,但我和娘看着它们的眼神已经很平静。

麦子灌浆扬花的时候,村里才把进纺织厂的名额报送到鹅洲镇上去。 一共报了五个人,我寄娘高玉娟、高大红的相好郭凤英、还有大队会计的老婆王秋红和我娘,最后一个就是翁达真的小女儿翁阿秀。大队书记高大红公正地报上五个侯选人让纺织厂自己去挑选。那夜,娘在灯泡下填写表格时候,我看到表格上有家庭成分和政治面貌这些栏目,就在娘骄傲地在这些栏目里填上“贫农”、“团员”这些字样的时候,阿秀的脸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我就把阿秀的影子像灰尘一样从头脑中掸掉了。

江南四月的天气阴阴晴晴,爹说这样的天气是养麦的好天气。下两天雨,麦子吃饱喝足,再晒两天日光,麦子又蓄足了力量,到五月初,麦子已经是穗饱粒满,大片大片的金色麦子等待着收割。今年将是个好收成。

这时节,村里的小孩子就忙着在麦田里采摘野萁豆。这是一种生长在麦田里的野草种子,像豌豆,但比豌豆瘦小许多。把采摘下来的野萁豆放进盐水里煮熟了吃,清香无比。这野萁豆的豆荚还能做口哨。掐去豆荚根部,轻轻地剥去里面饱满的豆子,然后放进嘴里,用舌头舐着,吹气,豆荚便颤动起来,发出“叽叽”的叫声,厉害的人还能吹出调子来。

这天,我吹着豆哨经过阿秀家的那两间灰棚似茅屋时,站在门口苦楝树下的秀娟叫住了我。

“平儿,你妈收到纺织厂的通知了吗?”

我心里还在生气,语气硬硬的,像石头“你不是也被选进纺织厂了吗?我妈能收到通知你自然也会收到。”

几天没见阿秀,发现她又瘦了好多,像一叶黄叶,风一吹就能被吹跑。她叹了一口气,转过眼,目光哀哀地看着面前的这棵苦楝树,不再和我说话。苦楝树正在开花,一树的白色小花正开得灿烂。

就在这年麦收前的几天,我娘和高玉娟、郭凤英、大对会计的老婆王秋红四人,终于如愿的收到了鹅洲镇纺织厂的招工通知书,而十六岁的翁阿秀最终没能走进鹅洲镇,成为镇纺织厂的一名纺织女工。那天当我娘和另外三个女人一起从纺织厂劳保处拿回白色的衣帽、肥皂、饭盒等等劳保用品的时候,翁阿秀从她家的床底下拿出了一瓶有骷髅标志的敌敌畏农药,如喝甜蜜的果汁一样,平静地喝了下去。

翁家人没有为阿秀流一滴眼泪,他们只是拿出家里仅有的一条白色被单,撕成布条,扎在头上,算是为阿秀戴孝。当他们一家人抬着躺在门板上的阿秀,走在金色的麦海里,向着西施河边的荒坟地走去时,他们头上的孝布如白色的蝴蝶,翻飞在丰收的麦田上空。那一天,陆家村所有人都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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