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伤的翅膀 二

　　带伤的翅膀 二 二

早春时节，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热得穿衬衫，到晚上穿棉衣还嫌冷。

当地没有烤火的习惯，吃过晚饭，家家户户老早关门熄灯，钻进被窝。柳大伯病愈出院后，柳家老少绷了十几天的弦总算松弛下来，个个觉得疲惫不堪，晚饭刚过，一个个趁着饭的热气上床睡去。只有柳大妈和海清母子俩还坐在堂屋里叙家常。海清明天将起程回部队，原先已约好杨家兴今天下午带他侄子来见面，然而，从下午等到傍晚，傍晚又等到现在，时间已经八点多还不见人来。两人坐着冷板凳，身上一阵阵冒凉气。海清担心母亲年纪大，冻出病来，劝她先去休息。柳大妈起身打个哈欠，埋怨道：“这个小舅子真会诳人，弄不好又是熊侃着玩的。你也早点儿睡吧，明儿还要赶早班车。”

海清起身，跟在去厨房换煤封火的柳大妈后边，打水洗脚。端来热水，刚把脚放入盆里，大门外传来敲门声。柳大妈出去开门，只见月亮地里站着两个人，前面高个子是杨家兴，后面站的矮个子是志成。柳大妈把他们让进院里，重新关上门，边把他们往屋里领，边与杨家兴开玩笑：“日他姐，你个小舅子来的真早，鸡还没叫头遍呢！为了等恁，我们都快冻成冰棒了。“

杨家兴笑着道歉：“ 嘿嘿，真对不起，在北集收购了十几挂羊肠子，拿到肠衣厂卖掉，回到家天就黑了。”

“看来你又耧了一筢子满的。”

“嘿嘿，满的没耧着，几包烟钱弄到手了。”杨家兴笑得脸上绽开了菊花瓣。

柳大妈将他们让进堂屋坐下，说话间海清已洗完脚进来，二人赶快起身相迎。杨家兴抱歉地说：“让恁久等了，临时有点儿事，把时间耽误了。”

“ 没事，坐吧。”海清客气道。

杨家兴转脸拍着放在堂屋正中央八仙桌上的礼品袋，客套一大串："今天带志成前来拜师，没什么东西好带，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甭嫌少，来日方长，有情后补。”

“就你个小舅子毛病多，孩子本来就没钱，你还出馊点子要他买这么多东西，花了好几十吧？”柳大妈向里屋走着说，“我先睡了，不陪你们了。”

“嗯嗯，不管东西多少，是点儿心意。”他一直不说明礼物是谁买的，并把礼品一件件掏出，摆在桌子上。有两条彩蝶牌香烟，两瓶洋河大曲，还有苹果，梨子，少说也要花七八十块。

海清在农村长大，深知挣钱不容易，这么多钱起码要卖一只羊。他有些生气地说：“姨父，您就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花这些冤枉钱。”

“一点儿小意思，你甭嫌少。”志成声音发颤。

“志成，快拜见师傅。”

杨家兴话刚落音，志成上前一步，扑嗵跪在海清面前连连叩头。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海清一跳，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海清虽然生在农村，但是十几岁就离开家到部队，对农村的一些风俗知之甚少，再说论辈份他们俩应以兄弟相称，怎敢接受如此大礼。忙弯腰去扶志成，不好意思地说：“干嘛这样，快起来！”

志成在海清的搀扶下，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海清无意中发现他背右边高，左边低，整个背部很不协调。等他站稳定睛细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个锣锅，个头不足四尺五，耸肩宿脖，弓胸驼背，一副马脸略带几分营养不良。上身穿一件撅尾巴蓝棉袄，下穿一条黑粗布裤子，脚登一双圆口粗布鞋，二十几岁的青年看上去足有三十好几。看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海清心里一时有说不出的滋味。同情、怜悯、懊悔、自责，一起涌上心头。又怪家里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提起过他是个残疾人。有心帮他一把，可开天辟地没有哪家医院接受残疾人进修的先例。事如今,如何是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没了主张。

志成发现海清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心里发毛，背心里冒凉气。怔怔地站在原地，拘束得双手不知往哪里放。

“海清，恁咋了?”杨家兴仿佛觉察到什么，忙问。

“哦，没什么。”海清回过神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请坐。“

当志成向对面行走时，海清又发现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有些瘸。

杨家兴发现海清面有难色，断定准因志成的残疾而起，他想：“快煮熟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走。应该主动出击，早点说穿，免得节外生枝，等他反悔时再做工作一切都晚了。”落座后，他主动解释说：“昨天忘记告诉恁，志成这孩子身体有点残疾，不过，其他方面没有一点儿毛病，结实的很，抢救起病人来，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没事儿。连个伤风感冒都很少得。”

“那就好。”海清心不在焉。

志成忙从衣服兜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一瘸一拐走到海清面前，双手微颤地捧着，毕恭毕敬地说：“哥，恁吸烟。”

海清平时没有抽烟习惯，此时不知咋的，神使鬼差地把香烟接在手里。志成忙掏出火柴给他点燃。海清深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用夹香烟的手示意说：“坐吧。”

志成转身来到杨家兴面前，又掏出一根帮他点燃，而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右胳膊肘支在藤椅边上，手捧脸望着海清。

屋里一片沉静，这种沉闷局面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杨家兴打破僵局。他狠狠吸了几口烟，运运神，进一步解释说：“真对不起，让你恁为难了。我也是看这孩子苦命，才想到请你恁拉他一把。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见海清没反应，,他又吸口烟，手磕着烟灰，调匀呼吸，接着说：“恁放心，他真没啥病，这残疾是他小时候得佝偻病落下的。脑子不比其他孩子差。上学时一直是班上前几名。高中毕业后因残疾不准考大学，他大哭了一场，但并没因此而悲观。休学后贩过粮食，卖过大葱，贩运过木料。什么苦都能吃。”

志成欠欠屁股坐直，两手袖起。

杨家兴看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后来俺二哥退休在家开诊所，收他为徒学中医。他可知道用功啦！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十一二点，早晨三四点就起床背书。三年学完了中医大专函授全部课程,还拿到了大学毕业证。看病打针样样行。唉，就是这点儿残疾挡住了他前进的道儿。”

“没关系，身体的缺陷不能改变，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象你这样用功，只要持之以恒，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海清安慰道，同时进一步用张海迪身残志不残，自学成才的事迹激励他。

杨家兴也趁热打铁给他打气说：“你哥说得对，只要肯努力，保你能成功。”

“我咋能和人家张海迪比。”

海清继续鼓励道：“你现在就不错吗！三年学完了全部中医课程，可见你的毅力很大。当然，我们学习张海迪并不是个个都去当模范。主要学习她那种身残志坚，契而不舍的拼搏精神和不甘向命运低头的大无畏气概。一个人，无论做什么工作，只要不怕困难，勇往直前，就一定能成功；只要为社会做出贡献，社会就不会忘记他。希望你继续努力，成为豫东平原上一代名医。“

“我能中吗？”

杨家兴听过海清一席话，吃了一颗定心丸，估计志成学习的事已八九不离十。暗暗怪志成不该在此问这些傻话，忙抢过话茬说：“咋不中，你的中医已经学的差不多，再跟你哥学几个月皮肤科，俗话说名师出高徒，你哥本事那么大，要他教你几手绝招，回来开个皮肤病专科诊所，主诊皮肤病，兼治内外妇儿各种杂病，我当你的助手，咱们齐心协力，不出两年，保你响遍这东西两县。”

“我这个样子，不知俺哥愿不愿意收我这个徒弟。”

“瞧你说的，你哥要是不愿意收你做徒弟，我今天带你来干啥？你不是拜过师了吗？放心吧！你已经是恁哥的正式徒弟了。”

志成以企盼的眼光看着海清，盼望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然而，海清深知这件事采用常规办法难以取得院领导的同意，只有从助残角度试试，能否奏效还是一个未知数。只好对他说：“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部队有纪律，要请示医院领导。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一旦有消息，立马通知你们。”

志成无声地点点头。

海清有意岔开话题，问志成：“你的中医课程全学完了？”

“嗯。”

“共几门？”

“十三门。”

“真不容易。是那套全国中医大专函授教材？”

“嗯。”

“这套教材不错。”海清肯定地说。虽然他是搞西医的，然而，对中医的造诣颇深。七十年代部队开展西医学中医活动，他曾参加中医学习班，而且是班上的高才生。他曾阅读过这套教材，所以知道这套教材尽管是供函授教学使用的，但是内容丰富，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是一套适合各类医务人员学习中医的好教材。志成不要说掌握全部，即使是三分之二，亦可当一个很不错的中医。因而，他有意测试一下志成掌握的程度，客气地说：“我想提几个书中的问题测试一下你，行吗？”

背书是志成的拿手好戏，昨天杨家兴说他可以倒背《汤头歌诀》，那毫不夸张。不但如此，他对教材中的重要内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听说海清要考他，顿时来了劲，胸有成竹地答道：“中，你来提问，我来背。”

海清共提出六个不同知识面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海清听后十分满意，高兴地赞扬道：“难得，难得，中医基础理论学得很扎实。”

杨家兴一听来了劲，忙说：“咋样，没说瞎话吧？他学得确实不赖。”

海清又问：“不知西医基础怎么样？”

志成完全消除了紧张情绪，大胆地回答：“我以前主要是学中医的，也看过一些西医方面的书籍，都很浅。不过，只要您肯带我当徒弟，我一定想办法补上这一课。”

海清觉得尽管小伙子是个残疾人，但是挺有志气，很有发展前途，决心扶他一把。又鼓励几句,见时间已不早,客气地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俩就和我挤在一个床上将就一夜吧！”

杨家兴谢绝道：“不用了，没多远的路，月亮地，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志成问海清：“哥，您准备啥时间走？”

“明天搭早班车。”

“明天就走？这么急干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在家多住几天。过几天就是三月二十一的会，听几场戏再走。”杨家兴客气地挽留。

“当兵不自由，我清了十天假，已经到期了。”

志成真诚地说；”明儿早晨我来送您。”

海清婉言谢绝。

他们二人起身告辞,海清把他们送出大门。这时候月亮已经西沉，天边翻起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光。海清望着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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