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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熟了就变黑 西施河水开始绿的时候,两岸连绵的桑树也开始吐露新芽了。初始时,桑枝上的嫩芽还像雏鸟的小嘴,在早春薄凉的风中绽出一牙嫩黄。湿过几次雨后,这嫩黄便在阳光下一点点地扩散开来,最后变成绿色的火焰,在西施河两岸漫漶起来。
到了这时节,我就会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对着遮天蔽野的绿色火焰嘿嘿、嘿嘿地傻笑。大头问我,你得花痴了?我不理睬他,抬起腿,朝他屁股一脚踹过去,“你才花痴呢。” “那干吗笑成这个样子?”大头摸着屁股,咯儿咯儿地一脸贼笑,“就像我家的小猫叫春。” “我还像你家祖宗呢”。我又高高地抬起脚,瞄着大头的屁股又想一脚踢上去。 狗日的贼精,早捂着屁股躲得远了,嘴却不软,“不像猫叫春,就像王骆驼的猪郎发骚。”兽医站王骆驼的猪郎有小牛大,眼睛贼亮贼亮的,胯下红肿发亮,见到母猪就哼哼哈哈的,口吐白沫。 “那是你老子蒋光头!”我得意地笑了。 蒋光头是我们庙桥村的生产队长。这个脸黑得像块煤炭,长着两条麻杆细腿的男人,配种的能耐也和王骆驼的猪郎一样全公社有名。春天的时候,大头娘的脸还黄蜡蜡地像没转青的桑叶,可到秋风吹起的时候,她的肚子就变成一粒饱满的稻穗。然后,在某个夜晚和早晨,突然听到她家的两间破草房里传来几声小猫似的婴儿哭声,村里人就都咧着嘴笑起来,队长蒋光头又添了个儿子,我的好朋友蒋大头又多了个弟弟。 大头娘已经生养了九个儿子,一个个头大、腿细、肚子大,夏天的时候,大大小小排成一队,光赤着身子躺在门前的竹榻上纳凉,就像一只只被剥了皮的青蛙。我娘私下里和大头娘说,凤英,你不能再生了,自己受罪不说,你看看这些细佬都糟蹋成啥样子了?大头娘堆着眼屎的眼睛红了,垂下头,咬着牙说,“那还不都是光头作的孽啊”。我娘笑了,“以后他熬不住,你就让光头把他那玩意儿放青石板上摔去。” 我不清楚蒋光头有没有把自己的玩意放石板上摔,只知道他把自己给劁了。从医院回家那天,蒋光头的脸灰灰的,头垂得像村里刚被批斗回来的四类分子沈老四。第二天一大早,我家的大门还没开,大头就跑我家来说,他爹蒙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让全家人也跟着一晚没合上眼。大头揉了揉兔子样的红眼,打了个哈欠,倒在我的床上,嘴里还在叽叽咕咕骂他老子,“还有脸哭呢,再不劁了他,全中国人民都是他儿子了。”我拍打大头的屁股,笑得全身发颤,“你老子不发骚,哪来你这个小贼种?” 被劁了的蒋光头变萎了,说话声音尽管和原先一样的响亮,但队里人却不再把他的话当话听,特别是队里的一些年轻男人,总是当着他的面,故意掏出自己膨大的家伙,一边哗啦哗啦像牛样地撒尿,一边大声骂着抓在手里的这个昂首挺胸的小兄弟,“现在让你神气,等把你劁了,看你还能硬?!”这时,蒋光头的黑炭脸就变得像一张盖死人脸的黄裱纸,两颗眼珠子也变成了死鱼眼,掉转头就走。蒋光头和我爹同一年从部队退伍回家,我爹做大队的民兵营长,蒋光头当生产队长,两人的年龄也一样,也就三十多岁,但他的脊背已经弯了,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个骆驼,让人看得心酸酸的。有次,我听到爹和娘嘀咕,说是情愿寻根绳上吊,也不愿像蒋光头那样去医院把自己劁了。我娘拧了一把我爹的大腿,啐了我爹一口,那以后就不准你发骚。 被劁了蒋光头落下了个毛病,听不得别人的笑声,有谁在他背后呵呵一笑,他就回过头,黑着脸呵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不安生干活,有你们哭的日子。”大家就觉得委屈,“蒋队长,我们是生活在新社会,不是什么阎王殿,为啥就不能笑?”蒋光头翻了翻眼,突然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你他妈的还真以为生活在天堂?” 说完这句话,蒋光头的黑脸就变得白了,肌肉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抽了几个耳光。社员们也呆如一只只瘟鸡,一个个紧缩着头,好象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悬在他们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要了他们的命。 后来,蒋光头这句话果真传到我爹耳朵里。这个偷偷跑来向我爹打小报告的人,就是队里的四类分子沈老四。沈老四在他家的门上用红漆画了十字,私下里给男人治阳痿,给妇女治白带。大队评四类分子的时候,蒋光头扳着指头想过来想过去,最终还是把分到生产队的四类分子名额给了他,说他即使够不上四类分子的标准,也不能算是个好鸟。因此,沈老四每次被公社批斗回来,都要到蒋光头家门吐几口浓痰,跳着脚,骂几句蒋光头不得好死的话,才吐着满嘴的白沫佝偻着腰走回家。 这天黄昏时分,脸色黄白的沈老四像只黄鼠狼一样地悄悄走近我爹,他头垂得低低的,只看到花白的头发,看不到他的脸,但一双躲在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像猫头鹰样溜溜地转得贼快。我爹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听村口大楝树上的广播,这是他的习惯,就像他穿的衣服,不管寒冬酷暑,总是一身草绿色的军服。沈老四把他的嘴靠近我爹的耳朵,我看到爹的大耳朵扇了几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就竖立着不动了,眼睛也随着沈老四翻动的嘴皮一亮一暗。这时候,我就听到娘在屋内喊爹的声音,“阿根,来帮我烧下灶。”烧灶这活,娘平常都是让我干的,今天怎么叫爹去做?爹朝我娘看了一眼,抖了抖身上的烟灰,站起身,对沈老四说,“谁是敌人谁是好人,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我看到沈老四的脸就像黄蜂蛰了下,黄白的脸抽了抽,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这气像是从漆黑的深洞里抽出来的,我离他很远,都能感觉到这气里有种透心的凉。他抬起脸,原先像猫头鹰样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顷刻变成一只死了娘的小猫的眼睛,他讷讷地还想辩白,被我爹拦住,“你的报告,我们会做详细调查的。你回去后不要乱说乱动,好好劳动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我娘一直在爹面前嘀咕,说沈老四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在背后打小报告设阴招,这不是想把蒋光头往枪口上送吗?对这样的人以后得防着他些。我爹也叹气,直骂蒋光头,说这个炮筒子说话做事没有脑子,总有抱头哭的时候。 后来,沈老四又来找我爹。我爹黑着脸,像没看到他,转过身从房里拿出一把闪着蓝光的冲锋枪擦拭。我爹把枪把咔嚓拉响一声,沈老四的头就缩下一寸,到最后,沈老四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消逝在苍茫的空白里了。 蒋光头又站在村口的苦楝树下吹起了上工的哨声,老鸹窝样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远看就像一只正在打鸣的黑公鸡。 我们庙桥生产队老少有百多口人,三百多亩地,还有大片的桑园和几个能养鱼的池塘,东方熙白,我们的爹娘就在蒋光头的鸣哨声中唧唧喳喳地上工;夕阳西下,才又在蒋光头的鸣哨声中,唧唧喳喳地收工,双抢的时候,还得开夜班,每到初夏麦收和金秋稻熟的时节,大片的农田里一派丰收的景象。但从记事起,我就没畅快地吃过一次饱饭。我们只会唱一首歌,“轮船嘟嘟嘟,大米往北拖。”拖到北面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有时候我和大头坐在西施河边,看着村里的男人摇着一船船金子般的稻谷到鹅洲镇上的粮站上缴公粮,大头就会呜呜哭。 大头家人多,肚子大,他娘每天用烧猪食的大锅烧上满满的一锅菜粥,每人喝上一碗就见底了。有次,我问过大头有什么心愿?大头舔舔了嘴唇,抬头望着天上飘俘的白云,想了好久才说,“我只想喝它娘个五大碗汪着米油的白粥。”我拍着他膨起的大肚子,“就你这肚子能灌下五大碗白粥?”大头眯起眼嘻嘻笑道,“吃一碗粥,我就蹦跳几下,你看我十碗粥能喝得下不?” 当然能喝下了,你是饭桶。 我的心愿就是能吃到黑紫黑紫的桑葚。每年的春末夏初的时候,西施河两岸大片的桑树开始绿了,如绿色火焰样的叶子点亮了我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躲在叶片下面甜蜜芳香的紫黑桑葚。这时候,我就忍不住咧开嘴,在春天明亮的阳光下嘿嘿、嘿嘿地笑起来,薄凉的春风把我的笑声传遍江南水乡的原野、河流和村庄。 太阳已经很热了,像有一只毛毛虫在我脊背上爬。西施河里清亮的水,也变得温暖,有几只野鸭子游在河里,红脚蹼,灰羽毛,扁长的嘴巴,啄着水中的草叶。走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株正钻破泥土的嫩苗,一点点往上生长。 西施河两岸的桑树,这时已经绿得很有气势。座落在桑园边的村养蚕场已整理一新,准备制种养蚕。我看到村里的养蚕女头顶着一垒垒待清洗的蚕匾,摇摆着双手,袅娜地走向清澈的西施河。她们的胸口里,还用细软的布包着黑麻麻的蚕籽,用自己的体温来孵化这些能吐丝结茧的精灵。 蚕蚁孵出来,养蚕女就会背上背篓去桑园里采摘下碧绿的嫩叶,撒在蚕匾里,只听到刷刷刷地如小雨落在水面的声音,一眨眼工夫,蚕匾里的碧绿桑叶便让蚕宝宝吃得只剩下叶梗,大头叹口气说,这些蚕过得比我们快活多了。 蚕宝宝能吃桑叶,大头却不能吃桑叶。每天一放学,我和大头就钻进桑园里,我们不是来采桑叶,而是来看树上的桑葚的。桑葚才刚刚结出来,碧绿绿地躲在桑叶下面,像个刚钻出茧的绿毛虫。 大头摘了一颗桑葚丢在嘴里,满嘴的青涩。他咧着大嘴,皱着眉,呸呸呸地直往外吐。我笑着骂他,“你还真当自己是蚕啊。” 大头还穿着他爹的破棉袄,腰上束着一根稻草绳,我折了一根桑枝悄悄地插在他后背的破絮处,远看就像一棵老桑树。我想,人要真是桑树多好,不用吃饭,照照太阳,光合一下就能生长。大头说,石头,你以后能当说书佬,能胡诌。我问大头,那你长大了能做什么?我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穿过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照着他的脸上,我看到大头两颗黑眼珠子一点点黯淡下来,他又顺手采了一颗青色的桑葚丢在嘴里嚼着,这次我没看到他皱眉,他幽幽地叹口气说,“我没想到这么远,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呢。” 就在前几天,大头的一个弟弟咽了气,蒋光头就用稻草包裹了下,用挖土的铁锹把草包往肩上一挑,就拿到荒坟地埋了,就像埋一只死了的小猫。一阵风吹过来,大头额上的热气在一点点消退,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凉意从心底往外冒。我叹口气,安慰他,“别瞎想了,等到实现了共产主义,我们就能过天堂日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和大头说这个话的时候,觉得有只手在捏着我的脖子,使我说话声音嘎嘎的,不像广播里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大队部的白墙上用红红绿绿的油漆画着一幅巨大的画。画面上,伟大领袖高挥着他的巨手,笑眯眯地站在田头,头上扎着白毛巾,端着长烟杆的农民老伯伯激动地和这个大救星拉呱着,爬满脸庞的皱纹里盛满了甜蜜幸福的汁水;挂满了红苹果的金色果园里,大胸脯的女社员正在采摘着丰收的果实,她们的额头上挂着晶亮的汗珠;一些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一旁欢快地游戏着,仿佛能听到他们从画面里飞出的笑声和歌声。记得县上来的画家从脚手架上下来时,全村的老少都跑去看,一边看,还一边咂着嘴巴想象着这幸福的生活。 那天,蒋光头也去看了,他只往墙上瞥了一眼,脸就暗下来,就像有一片乌云蒙在脸上。他嘟囔了一声,“又来骗鬼了”。他眼皮眨了一下,就像被一根麦芒在戳了眼睛,他看到儿子大头也张着大嘴巴,傻傻地站在画下面,眼睛直直地盯着画上的大苹果,直流口水。他跑上前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骂道“不去找些野菜裹肚,死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大头的嘴巴咧到耳朵,痛得哇啦哇啦地叫着。蒋光头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即使墙上画满了烧饼,你也吃不到一粒芝麻。” 是的,天上不会掉下苹果,也不会掉下烧饼,我们的日子并没因为墙上画了一幅给我们美好想象的画而改变。冬去春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米缸里都空了,袅绕在房舍屋脊上的炊烟也一天天稀淡,幸亏有我们这些小孩每天去田间地头找些野菜,让娘洗净,掺和米糊里烧着吃,家里的烟囱才没断气。 在我们村里,大头家的日子是最艰难的。一日三餐,每到村里人家吃饭的时候,就能听到大头家的一阵阵大哭小喊声。蒋光头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八个。吃饭的时候,八个光头儿子就像一群饿狼,围着粥盆抢食,闹到最后,就听到大头娘高亢的哭声在村庄上空盘旋,“杀千刀的光头,老娘前世是吃了你的心,还是吃了你的肺,你要让老娘受这样的罪啊。”一哭三叹过后,最后的高潮仍是以咒骂杀千刀的蒋光头收场,“向你讨吃的,你就缩着头像只乌龟;寻开心的时候,你那乌龟头怎么不缩回去,偏要生这么多讨债鬼来啃老娘的骨头?” 蒋光头的腰越来越佝偻了,颈脖也缩得越来越短,脸也比原先更黑更瘦,真像一只刚从河沟里爬上岸的乌龟。 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还没开始抽穗,软软地贴着泥土,像是在倾听着地底下涌动的春潮。生产队饲养棚里的几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牛,嗅着它们的鼻子,捕捉着骚动在空气里的气息,胯下的玩意不时探出来,又粗又大,吐着白沫的嘴巴有时还会突然张开,茫然地对着空气哞哞地叫唤着几声。这是个生命勃发的春天,可在蓝天白云下,从村庄里袅绕起的炊烟却越来越稀薄了,坐在铺满阳光的田埂上,我常常饿得眼睛直冒金星。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大头了,村小学那间用祠堂改造的教室里,大头的座位已经空了好几天。坐在老师横飞的唾沫里,我的眼睛一次次朝这个空空的座位看去,在我恍惚的意识里,身穿黑棉袄的大头似乎走在空旷的荒野里,瘦弱的身体被天边的夕阳染成一色,就像一棵摇曳在大地上的野草。 那天午饭的时候,我端起饭碗,胡噜胡噜地喝着娘做的田菜粥,总发觉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我用筷搅了搅碗里的粥,碗里的粥除了田菜多了些,米少些,吃多了胃里虽会泛酸水,但还是能骗骗肚子的。那到底少了什么呢?我耳朵扇了下,突然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听到从大头家传出的哭闹声了。 我听娘也跟爹嘀咕一句,这日子光头家怎么过啊?爹没搭理娘,只顾着把头埋在碗里,呼啦一下,一碗粥就喝掉半碗,再呼啦一下,碗里的粥就没了。他放下碗,舔了下碗底,这才叹了一气,嘟囔道,还不都是光头自找的。我娘白了爹一眼,“我是说,那些孩子跟着受罪了。” 我从碗里抬起头,望着屋外白白的阳光,眼睛里一片白茫。 这天放学后,我背着那只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黄书包,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大头家。大头家的两间破茅草房敞开着,走进门,一股尿臊气直往我鼻子里扑,“大头,大头……”我叫了几声,没有回答,倒是门外的苦楝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跳,唧唧喳喳地叫鸣了几声,大头和他的七个弟弟是不是变成麻雀了?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习惯性地朝西施河边走去,桑园里桑葚什么时候熟呢? 西施河两岸的桑树林一眼望不到头,就像绿色的海,风吹进树林,波浪起伏,碧绿阔大的桑叶发出水流般清凉的声音,走进这寂静的世界里,我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趴在桑树枝叶上的小虫。桑葚已经开始长大,但还是绿的,躲在桑叶下面,和桑叶一个颜色。我采摘了一个,丢在口里,一股青涩的桑树苦味便堵住我的嗓子,还没嚼,我就呸地吐出满口的酸水。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唰唰唰地奇怪声音,桑树枝叶在不停地晃动,像有一群野猪,又像是谁在采桑叶,我揉了揉眼睛,眼睛穿过树叶缝隙,这才看清,是一队光赤着身子的大大小小的小孩。 大头!是失踪了的大头和他的七个弟弟! 我几乎惊叫起来,我看到大头领着他的七个弟弟在桑园里吞吃着绿色桑葚,他们的脖子一咽一咽的,脸色一个个变成了桑叶一样的绿色,阳光透过桑树缝隙照在他们突起的肚子上,我看到皮肤下面也透着绿色,就像吃饱了桑叶的蚕。我突然觉得有股酸涩的苦水从胃里翻涌而上,忍不住要呕吐。 有一年,生产队养猪场的猪一夜间就一只只口吐白沫,四肢抽缩,躺倒在圈里,后来兽医站的王骆驼来说,这些猪都是吃多了没烧熟的猪菜得了青紫病死的。青桑葚吃多了,也会中毒得青紫病,该死的大头,你就不怕自己和七个光头弟弟也得青紫病? 这时,我看到大头的目光突然一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颗淡红的桑葚挂在绿叶下面,这是一颗桑葚中的异类。大头踮起脚尖,轻轻地把这颗早熟了的桑葚采摘下来,然后拈在手里,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淡红的桑葚如一滴从天上掉落在桑园里的血泪,颤在温暖的阳光下和大头的手指间,我看到大头的喉咙在蠕动着,像有一股酸甜的汁水从他的嘴里滑进了他的肚子。我以为大头会把手上的这颗桑葚丢进嘴里,没想到他只是咽了下口水,就把目光从手上的桑葚转到站在他面前弟弟们身上。高矮不等的七个小光头齐刷刷地站在他面前,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间的那颗淡红桑葚,嘴张得大大的,就像一只只等待着哺喂的黄嘴小鸟。大头动了动嘴唇,桑葚一样青紫的脸微微地笑了,然后,他就把手上这颗血泪样的桑葚轻轻地放进一个最小的弟弟的嘴里。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心里也软软的,像有一股阳光穿过我的身体,停留在我的心上,和血液一起在身体里奔流。我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头……”便说不出话来。 太阳落山了,弯弯的月亮升起来,绕村而过的西施河水在一点点漫涨,在这寂静的春夜里,能听到从远处奔涌而来的一阵阵涛声。 这样的夜晚,我爹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耳朵也竖得高高的,就像一只躲在墙壁角落或是卧窝在西施河边芦苇丛中的猫,紧盯着一只只在黑暗里活动的老鼠。背在他肩上的冲锋枪在月夜里闪烁着幽暗的蓝光,弹夹里虽没有一发子弹,但当我爹站在黑暗里对着一个影子大喊一声“不准动!”的时候,就像有一颗颗子弹从枪管里嗖嗖而出,让人头皮发麻,腿脚发软。有时候,看着爹让我娘吆来喝去的样子,我就会暗自发笑,如果爹没那杆冲锋枪,他连我也吓唬不了。 爹在村里的威望就是靠着这杆冲锋枪建立起来的。一歇下手,爹就会把冲锋枪拿下来,用缝纫机油细细地擦拭,然后像抚摸我娘那样,伸出他粗大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那杆油光裎亮的枪。无人的时候,他长久铁板着的脸上肌肉会松弛下来,露出得意的微笑。 “石营长”,村里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见到我爹都会双手下垂,必恭必敬地打招呼。我爹只是在鼻子里“嗡”地答应一声,眼睛并不看这些和他招呼的人。我娘看不惯他这样子,就骂,“看看你这人模狗样,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什么时候把你那根烧火棍拿掉,看你还能在人前抬得头?”被骂过后,我爹的脸就讪讪的,对大家会好一些,但过不了几天,他的狗尾巴又会露出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爹说,这也是没办法啊,不然怎么管得住全村一千多口人?这个世界复杂着呢,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又没人写在脸上,只能和人隔着点,免得以后有什么事情落不下情面。 公社开批斗会,爹和他手下的民兵端着枪脸色铁板样地站在挂牌的四类分子身后,谁不老实,就一脚踹过去。我喜欢踹小朋友的屁股,也就是跟爹学来的,常讨娘的骂,说我不是好种,不学好样。可四类分子沈老四见我踹人,就说我踹得好,夸我像爹,以后也能当民兵营长。 沈老四说龙生龙,凤生凤,蒋光头这只猪郎只能生一窝小猪。沈老四让我爹押上批斗的时候,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敢注视我爹,但看会场下的蒋光头时就像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刀,像要把蒋光头剁碎。 看得狠了,蒋光头有时候也会发火,骂狗日的沈老四,“你他娘咬不到卵咬泡,又不是我想评你四类分子的,你要恨就恨大喇叭去,别恨我!” 像沈老四这样的四类分子,我们大队里有好几个,我不知道这些四类分子到底做过什么坏事,每次开批斗会时,大喇叭里传出“把***带上来的”的声音,我爹就会带领手下的民兵把这个人胸口挂上牌,头上戴上尖顶高帽押上批斗台,这人是地主、富农、反革命还是别的什么分子,都由这只扩音喇叭决定。我想不明白,这大喇叭到底藏着怎样魔力,它一吼,所有的人也跟它吼;它一唱,满世界都跟着它唱。 四类分子走路低着头,脚步轻得踩不死蚂蚁,看人只敢用眼睛的余光。但我爹说,看人别看表面,要看内里,要时刻警惕别人在黑暗里的一举一动。吃过晚饭,爹背上他的冲锋枪走进黑暗里,我就躺在靠窗的小床上,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草叶就想,那些活动在黑暗里的影子是鬼还是人? 月光从小窗口照进来,我睁着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吹草动,从黑暗里偶尔传出一两声不知名小兽的叫声,还有夜啼郎的哭声,老鼠躲在角落里啃食箱底,听到娘嘟囔了一句,咚地一声,一只鞋子便向黑暗里掷去,但只寂静了一会,吱吱嘎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迷迷糊糊中,一张张阴暗不明的脸在黑暗中神秘地显现,一会是戴着铜边眼镜的沈老四的白脸,一会又是蒋光头煤炭样的黑脸,一会又是我爹铁板样的马脸,到最后,等我分不清他们到底是鬼还是人的时候,我的眼脸慢慢地搭拉下来,进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声“抓贼!”的呼喊叫醒的。等我揉着眼睛完全清醒过来时,我家的大门已经打开,娘已经披上衣服跑出门了。生产队仓库前的土场已是人声鼎沸。一阵春夜的寒风从大门里扑进家来,咬着我的身子,我打了个寒战,胡乱地穿上衣服,追着娘向生产队仓库跑去。 队长蒋光头偷了生产队的稻种。蒋光头用他保管的钥匙,打开仓库的门,偷了一袋稻种。做贼的蒋光头是让四类分子沈老四抓住的。当蒋光头背着金子一样的稻种,锁上仓库门往家里走时候,就让躲在黑暗里的沈老四一把抓住了。黑暗中,蒋光头还朝沈老四笑了笑,这一笑在让沈老四的心突然变得软绵,张开了嘴却发不了声。但只有一瞬间,沈老四的白脸又在黑暗里变得寒气重重,一股怨气随着一声“抓贼!”的喊声消弭在黑暗里,像浓雾一样弥漫全村。 村里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了,鱼贯一样的人都从黑暗中游到生产队的仓库前。我站在人群里,看不清大家脸上的表情,只听到牙齿和牙齿格斗的声音。我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仿佛觉得有一只只老鼠在啃噬着蒋光头的骨头和血肉。在这牙齿的“格格”声中,站在黑暗里的蒋光头慢慢地瘫软下来,变成了一滩烂泥…… 那天,等我爹背着冲锋枪过来时,蒋光头已经让人用麻绳捆起来了。我爹看到瘫软在地上的蒋光头,恨恨地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到底怎么回事?”蒋光头“恩”了一声,没说话,只用他的眼睛羞愧地看了一眼我爹,我爹的头习惯性扭动起来,在黑暗中寻找我娘,但他没找到,只能继续用脚踹蒋光头的屁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日的蒋光头偷生产队的稻种,让我抓住的!”沈老四的腰板那刻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像在嚼铁蚕豆,咯嘣响亮。“我早就说过,这狗日的不是好种!” 我爹把眼从蒋光头身上移到沈老四身上,盯住他的眼睛,“半夜三更的,你鬼鬼祟祟出来做什么?”沈老四兴奋的红鼻子在我爹的注视下,如同燃尽的烟头一样在黑暗里一点点熄灭下去,“我抓贼啊,跟踪这狗日的好长时间,今天总算让我逮住了。” 爹把目光从沈老四变暗了的鼻尖上收回来,踢了蒋光头一脚,“走,跟我去大队说清楚了。” “把做贼佬押送公社去!”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叫起来,黑色的人潮突然开始漫涌,一波波地冲撞着我爹。黑暗中,只见有个波浪向我爹扑上来,白光一闪,爹本能地捂住了脸。 一股冷气从我张开的嘴中直灌我的五脏六肺,“爹!”我疼痛地叫了一声,全身嗦嗦地发抖。 直到第二天,爹铁板样的马脸上还红肿着,印着五根手指印。那天,我娘也特别地心疼爹。中午,爹在大队的学习班里看守做贼佬蒋光头,我娘特意从她珍藏的小罐里拿出两个鸡蛋,炒得金黄喷香地让我给爹送饭。 江南的阳春三月,阳光把油菜花催开了。绿色的麦苗,金色的油菜花,流淌着绿水的西施河,这是个美丽的春天。但走在两旁长满了柔嫩小草、开满了野花的村道,向着大队部的那座白房子走去时候,我却感觉到一种恐惧。队里的社员都收工回家吃午饭了,空旷的田野里只有野蜜蜂和花蝴蝶在飞舞。等我走到大队部的围墙下时,我看到了蒋大头。他提着一只小竹蓝,蓝里放着一只瓦罐。我们就站在大队部墙壁的宣传画下,默默地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宣传画已经让时间和风雨剥蚀得灰暗,伟人嘴边的油漆不知道被谁剥去了一块,黑洞洞地,看起来像个歪嘴;苹果也不像苹果了,倒像一个个空的圆圈。我动了动嘴唇,和大头说,“也给你爹来送饭?” 大头眼里的光暗下来,头一点点地往下低。他还是穿着他爹的那件破黑棉袄,大概觉得太热了,一只胳臂露在外面,细小得像根芦棒。他叹了口气,“他再坏也是我爹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大头笑了笑,把目光转向西施河边的绿色火焰一样的桑树园,说,“桑葚就快熟了……”我看到大头的眼睛也亮了亮,但很快就暗淡下来,“我可能吃不到了。” 桑葚果真由青转红了,就像青涩的小丫头脸上突然间有了红晕,变得娇羞可爱。此时的桑葚已经可以吃了,但还没完全成熟,吃在嘴里,酸得能软掉牙齿。可我还是很快乐。站在桑园里,望着桑树上挂着一粒粒红红的桑葚,我心里所有的苦涩、酸楚都被即将尝到的甜蜜所取代,脸上笑得像朵花。 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大头,这小子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但我能感觉到他游离在我身边的气息。坐在西施河岸边,望着静静流淌着的西施河水,我就会感觉到大头的目光,我一回头,他身影一闪,就看不到他的人了。我知道,他怕见我。 蒋光头被关了几天学习班,最终还是被放回家。他的队长职务也自然被撤了,另外还被罚了一百斤口粮。庙桥生产队的队长职务由我爹兼任。 架在村口的扩音喇叭宣布了这个任命后,爹当天就开了一个社员大会。在会上,爹代表队委会宣布,派沈老四等几个人去县上的水库工地上挖水库。我爹的话音一落地,沈老四的铜边眼镜后面就“唰”地滚下了两颗冰凉的泪珠,“石营长,让我去挖水库,这不是要送我的命吗?”我看到爹的脸抽搐了一下,好像又被人打了一个耳光,但一会,他的马脸又变成一块铁板。 蒋光头的腰从学习班回家后就痛得直不起来了。他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几天,有天中午,在大头娘嘹亮的哭骂中,他突然翻身下床,从破柜上抓起一把缺了口的剪刀,伸进自己的裤裆。只听咔嚓一声,吊在裤裆里玩意掉了下地,像小老鼠一样骨碌碌在地上打着转。最后,还是我爹把他送到鹅洲镇卫生院,救了他一命。 蒋光头变成了罗圈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撂的,要画个很大的圈。这天黄昏,蒋光头画了无数个圈迈到了我家,往我家堂壁前的条凳上一坐,和领袖的画像并排靠着。我爹递给他一根飞马牌的纸烟,他也不吭声,接过来,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他呛得咳嗽起来。我爹也苦着脸,和他面对面坐着,不和他说话,见他一根烟抽完了,再递上一根。直到抽到第三根烟,挂在堂壁上的领袖被烟雾笼罩得看不清,蒋光头才把燃着的香烟狠劲地往身下的条凳上使劲一捺,半截香烟蹦出几粒火星,变成灰末,“我要借条船。” 正在灶间做饭的娘了手一抖,拿在手里的搪瓷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我爹抬起头,疑豫地问,“借船?” “是的,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做啥?” 蒋光头的黑脸抽动着,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像吃冰糖,好久才吐出一口吐沫,“苏州城里有个人家要孩子……” 我“哇”地一声,一股酸水喷了出来。蒋光头竟要把他儿子大头给卖了。 “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呢?” 屋里没开灯,我看不清蒋光头的脸上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在四周的墙壁上来来回回地跌撞着。那天,坐在黑暗中爹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有我娘不停地撩起手背擦下她的眼,再撩起手背擦下眼。 闪着银光的西施河在江南大地上静静流淌着,哼唱着岁月的歌谣,汩汩的河水拍打着泊在岸边的木船。木船已经苍老了,破旧黧黑的船帮就像一个老人沧桑的脸。静静地坐在船梢上,望着镜子样的河水,我心里也像有条忧伤的河在流淌。 我和大头又和好了。他拿来一大捧嫩白的芦根,我们就坐在田埂上吃着芦根。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散发出金子一样光芒。清香甜蜜的芦根汁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就像一头正在吃着嫩草的幸福的小牛。 大头悄悄地告诉我,他要和他爹出趟远门。 “去什么地方呢?”我看着绿色火焰一样的桑树园,脸上微笑着,心里像有一只猫爪在抓我的心。 “去天堂。”大头做了个鬼脸笑着,抬起眼看着天空,天空上飘着一朵朵棉花样的白云,“我爹说要带我去苏州。” “去苏州做什么呢?” 是啊?是苏州做什么呢?大头看着远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但一会儿,他眼里的雾就让阳光驱散了,露出一脸狡诘的笑,“去苏州给你找小媳妇。” “去你的!”我从田埂上一骨碌爬起身,抬起腿。大头吃吃地笑着,捧着屁股想逃。可我的腿踢了一半,就停住了,眼睛一热,一把拉住大头的手,向桑园跑去,“走,我们去看看桑葚熟了没?” 桑葚已经血红血红的了,挂在树叶下面,就像桑树身上绽出的血珠,我不知道桑树是不是也能感觉到疼痛?我摘了一颗丢在嘴里,已经软绵了桑葚,饱满了酸涩的汁水,我用牙轻轻地一嗑,一股难言的酸涩从我舌尖渗到心底,“大头,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头也摘了一颗桑葚丢在嘴里,殷红的桑葚如血。 “那长大了呢?”我突然想哭。 大头没回答我,而是仰起他的大头,望着树上挂着的一颗颗红红的桑葚,我看到他眼圈慢慢地红了,眼里一闪闪有了泪光,好久他才自言自语道,“桑葚变黑就甜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我的眼眶,无声地爬满了我的脸颊。 当天夜里,大头就和他爹蒋光头摇着生产队的那艘小木船,顺着西施河,消失在黑夜里。仿佛在一夜之间,西施河两岸桑园里的桑葚也熟了,从红变成黑紫,黑亮亮地挂在碧绿的桑叶下,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甜蜜,只有黑红的汁水和我的泪水一起从嘴边流下来,“大头……” 内容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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