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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酒
大平 今夏热得跳,蝉都懒得叫。可能被热哑了嗓子,惟一群得势的黄蜂,嗡嗡嗡嗡着,一家家空调机的声音,黄蜂蜇人。这家没养蜂,一台破电扇,哐哐地敲锣打鼓,在疲倦里摇,在疲倦里摆。白炽灯,赤热,他光着膀子,护卫并带领着小儿,嗞啦啦喝粥,烫,妈的,真烫,无法下嘴。蚊螨不怕烫,在他和儿子身上,起起落落,好吃好喝。麻脚蚊子,一只大的,咬儿的肩,吃喝得起劲,一掌甩过去,必将其“炸”毁。空中的手顿住,投鼠忌器,杀蚊还是打儿?嫩肉好吃,又两只落下,儿被咬,小手乱抓。叭一声,掌落,蚊飞,无恙空姐,唱讽刺歌;儿疼了,被打的,哇哇地哭叫:爸,我又没淘气,为何挨凑?是呀,我,因何而打儿?左一下,他抽左脸,右一下,痛击自己,苦肉计,妄图使儿笑。 小灵通在桌上,涸鱼一样蹦,妻传来短信,一句,没头没脑:“十八块一瓶,卖不卖?”他顿了一下,沫汗,飞快地打字,指法向来快准,这回却急中出错,愈急愈出错,汗粘住眼睛,背沟里发山洪。他回复道:“不是讲好的价吗?妈的!”端碗喝粥,仍烫,摸儿小脸一下,继续喝,搁碗,又抓起机子,发命令:“拿回,老子不卖,低于30,宁可砸掉!!!”叹号用三个,三点朝下,急雨流汗。 他是一位“自搞”,拉长了说就是自由撰稿人。两年前迷上了写字,“是文学美眉将你拉下了水”(文友语),害他下岗待业,当“坐家”,且发誓当大“坐家”。坐家只写“豆腐干”,因只“挤”得出这个,像旧干的毛巾。裁报屁股当宝藏,偶尔示人,窃窃地,事先红了脸,若偷了什么。人嘻嘻一哂:嗯,不错不错,又切了一块——臭豆干!他脸就窘作番茄,烂的西红柿。 在窘迫中灿烂,日子也像他的脸。手长裳袖短,无钱难为巧媳妇。妻念“细米经”:油盐酱醋茶,桌椅板凳床。吃喝拉撒睡,衣食车住房。钱钱钱,细米经,叫他焦头烂额。 读纸如吃粮,忽一日,寻着一处“富矿”——报上举办各类征文“大赛”。暗喜并着迷,“豆干”找着了婆家,又开了“致富”门,保乐不为?“大赛”奖品,丰厚诱人:“一等奖2000元,二等奖1000元(奖品)……”喂马、劈柴,关心粮食。2000,能解决很多大问题,比如全家小半年的吃喝,甚至置办几样大件。被数字诱惑着,他瞪大的眼睛,从来忽略了括号。及至点灯熬油搜索枯肠,肉麻兮兮地,拿热脸蹭主题冷腚,还真就获了“大奖”。——方知所谓“大奖”,精美包装,不实内容,婊子新做了头脸,并无二致:“高级”学习机,时尚电吹风,补品之类。凡此种种,哭笑不得。感觉上了当,却自慰自:也没花什么嘛,不过是用老祖宗的遗产——人人共用的文字,替人拍了几句马屁而已? 近日,又荣幸得中——两箱白酒。酒,沧海难为水,曾经他所爱。然而妻更爱。妻说,交给我吧,用它变钱,换空调,可好?他咂舌头,咽口水,神骛八极,李白斗酒诗百篇,倘诗仙赢了比赛,他的酒是饮还是卖?恍惚说,好吧,那就换空调。但是,他说,要换钱,你去,反正我不去。她说行,我去就我去。她知道他,想象中的巨人,只在纸背上伟大,除此之外,缩头大乌龟,怕×的沙牛。 食品城,名酒专卖店,这店,她去接洽了几次。今夏,她有一个梦想,拥有一台黄蜂空调,这东西作怪得很,里外一只方盒子,转着转着就来凉,哪像家中的破电扇,转久了人不热它热,自发烧。租住的平房,位于大楼胯下,胯下湿热,左邻右舍的盒子,“黄蜂”它推波助澜,帮狠的打哈(方言:孬)的。凉空气,她觉得,恐怕是大锅饭,谁有了空调机,谁就有了盛饭的碗。细皮嫩肉,一双儿女,每晚澡罢,往身上扑痱子粉,很厚的霜雪,盖不住笋子,痱子比笋子尖,尖得夹肉,细皮嫩肉起泡,仿佛煮熟,她心儿疼,唉,只因少了那只碗。 第一次去食品城,她摸清了底细,与奖品酒系出一门同一品号,酒商批出价每瓶65元。一前一后,领着女儿,各抱一箱酒前去,这第二次,是和老板娘讲好的。至少四站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大热的天,放下酒箱,一身的汗,何止半瓶酒,衫衣粘后背。胸衣湿了,显小小的胸,平的,像长不开的菜。女儿瘦,营养不良。她为女儿整衫,心,如被针扎。这里凉,老板娘拉丝头发,染作麦金色,柔风来自空调,一根根麦草,柔顺轻舞。开箱,细察了酒,又问清出处,答应两箱(6 6×12瓶×30元)以360元收购。她觉得价太低,说这两箱酒的价值,可是一千元啊(“大奖”启事上这样写的),恳请加一点,再加一点点。吐字清晰,女掌柜,柔柔的声音,根根不乱,像拉丝发:这个价,最高了。你卖就卖,不卖就算! 她能不答应吗?她红着脸,推销了好多家,闭门羹吃了一肚,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商家不吃人?还就算这家好些,同意收下这酒。她望了望女儿,女儿在看电视,店堂的大液晶里,一个小姑娘,穿得花扑扑,在里面推销六神花露水。女儿盯着小姑娘看,看她那花扑扑的裙子,看她那不长痱子的脸。“你看你看女儿的脸,皎洁的月亮,一颗一颗红豆芝麻”,这是他最近写的诗。红豆芝麻,她再一次看了看女儿的脸。对老板娘,答应道:那,就依你吧。亏是亏了很多,那也没办法了。后者道,亏个什么,(你男人)动动笔头子,来的很容易。 她不再说什么,沉默地立着。站在名酒店里,母女二人,旧的衫子,旧的裤子,金碧辉煌的厅里,连看客都不像。不言不语,悄悄地,二人立着等,不发出一丝声响。喉咙里痒,压着不咳嗽,她怕这嗽的音,惹人家合上抽屉,也不可知。然而无消息。老板娘吩咐老伙计,后者走出柜台,搬了酒,再没了下文。没人留,站客却不走,老板娘大转身,道,哎,你们别等啦,过几天来拿钱,等我们老板回来,才能付。 几天过去了,这个黄昏,她来拿酒钱,抱着定定的希望,谁知有了变故。一朵小花,梦特娇,那老板,穿名牌T恤,裤缝笔挺的,红木沙发上,微仰着身体,名酒柜作背景,金光赤绕的,她觉得晃。店大欺客,她是有点怵。窃窃地进门,窃窃地立着,寒酸些,历来好讨钱,不信看看要饭的,都一样。吞吐着,半天才说了拿钱的意思。那老板瞥她一眼,只用眼角,面前的这个女人老土,一点儿也不时尚,本能地让他反感。冷冷地道:“你那酒不值那个价。最多18块一瓶,最多了!” 她几乎有点打颤。差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呢?讨着小心,与其交涉了几句,未果。便用小灵通向他报告,得到愤怒的回复“低于30,宁可砸掉!!!”她迟疑了一下,打算并不听他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了解自己的他,文人脾性,怒发冲冠一铳消,之后说不定,又在心里直悔。毕竟,过这店没这个村。其他的店家不见得收,即使收,又还要从头来,说许多的话。于是,她苦着脸,努力付出讨好的笑,低声向老板陈情,请其通融。可是,后者不为所动。 僵持,窝火,她觉得有些窝火,是不是没打中“七寸”?想了想,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酒——你们的批出价是65元。零售还不止。进30块,卖65块,翻倍都朝上了,难道还不够!话赶着话,又道:人啊,赚钱也不能太黑了心!卖大粪听不得嫌屎臭。这就点了火,老板往起一站,马脸黑成了锅底,把一个噢字,怪异地叫得很长,道:嘿,还要你来教训,我们黑不黑心,还要你这女人来教训?赚是本老板本份,爱赚多少赚多少!老板揶揄这酒来路不明,说谁知是不是从哪里骗来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你家什么人,耍笔杆子糊弄来的,随便卖几个钱,难道不上算,只当没写那几个破字罢了…… 嘴战,至末尾,最后,老板坚定地咬着那个数,18元一瓶,不卖就请走人!言罢,老板开始喝酒。晚餐,亮晶晶的玻璃茶几上,精致的菜肴,是饭店里适时送过来的,开的是川酒,名牌的,六粮液。大老板,厚嘴唇,亲吻精细小瓷杯,吱吜一声,见底,欢快夸张的哨音。酒杯,原来可以做乐器。 立一旁,在心里,这名酒,她默默做算术,要不了十瓶,足够购一台黄蜂。唉,同是活人,差别为何这样大?有的人顿顿佳肴美酒,他消费得起;有的人得了一点东西,却急着变现。不平地想,不卖这酒了,抱回去,留给我的他,慢慢享用。这东西有时是好东西,它可以使男人起意,他,小酒微醺时候,可以叫她神魂颠倒,那是过去。现在,他一口也不喝,为了他的身体,她不准。 一瓶差十二元,一一得一,二二得四,相差一百四十四,够买个黄蜂的扇叶了。这个价肯定不能卖,真要卖了,他一定会疼得跳。她知道,惟有她知道,他得来不易,一个句子,一个词儿,一个字,一个标点,在嘴里嚼米粒,咂来咂去,三更半夜往起爬,在墙上乱画字,一会儿,又爬起来,疯写一阵儿,再改来改去。这活儿,他那么着迷,都有点疯了。写字的人啊,又没人罚着你,为何这样苦?那老板,继续喝酒,再也不理。无话可说了,要过那酒,她和女儿,一人一箱,抱着回家转,一步一步,腿灌了铅。酒是水做的,却那么沉,端着抱着,比骨灰盒沉。“和奸商谈钱,向鱼问水,与虎谋皮也!”记得他这样写过。是的,他写得真。母女俩出门,身后,老板,酒眼眯瞪着,些些的怅然若失,为一笔到手的小财富,也为不能战胜这女子…… “小××,把酒收下来!按前天讲好的价钱!”命令的口气,是从老伙计嘴里发出的,老伙计直唤老板的小名。他是老板的叔叔,微弯着腰,给侄子打工,有时也挺起脊梁,敢于当长辈。“小××,你以为从肚子里抠字儿,也像你搞批发挣钱这么易吗!你想想,要不是没法子,这大热天的,这母女俩会跑了一趟又一趟!”老叔叔说,“钱是无底洞,赚不完,一个人讲话要算话嘛……”老板有些懵,然而迟疑着,不语,于这个老叔叔,他有时是老板,有时像孙子。 那天,店里来个乞者,端着旧瓷缸,簸,零币蹦豆响,嘴里念:好人,老板,大发财。他拉开抽屉,找角子。这年头,他觉得,其实很讨巧,作个好人,只需一角钱。抽屉里无角子儿,摸出一元的钢蹦,半开玩笑,他让乞者找,找九角钱。乞者说,找,我找您八角,行不行?他故意不答应,与乞者磨牙,猫鼠游戏,很是好玩儿。乞者说,你别担心我不找,我说话算话的。数出了八个角子儿,一手递鸡,一手递猫。他把一元交给老叔叔。施舍的事儿,多一道手,多一份人情。当啷一声,哗啦一声,钢蹦和角子,全落入瓷缸。“你走吧,赶下一家。”老叔叔说着,送乞者离去。把他窘了个大红脸,乞者离去的脚步,分外地快,是怕他反悔么。回头,老叔叔对他道:小××,你觉得这样做有意思吗?一元的钱,你要是心疼,就在我工资里扣…… 叔叔倔,他时常拧他不过,无奈,老人家他总是站在理一边。若不收下这酒,倔叔一定又会说:百十来块钱,不行算我的,在我工资里扣还不行吗!那就更尴尬了。于这个叔伙计,他无话可说。但是,战胜这女人,在心里,他也希望成交。店外的马路上,老人拽回了她们母女,把酒箱子接在了怀里,转身抓一把糖,给她女儿。老人说,这小女伢儿乖,子子本本地(方言:腼腆,乖),像他的孙女。她让女儿喊爷爷。女儿叫了一声“爷爷好”,泪就刹不住了,晶莹地,无声地,挂她小脸上。她也刹不住,不争气的眼睛里,水珠儿直打转转…… 说来,他过去酒量很大,今春花开时节,一位文友腹部不适,他陪着到一家医院检查,查出了大毛病。摇曳的春花落地成泥,这位文友说走就走了。大夫也给他做了检查,结果亦不妙,肝有硬化趋势,奉劝早日戒酒。从此,她不让他喝了,再馋也不行。 此刻,他打开了一瓶,便宜的,劲大的,劣质酒,多久没喝了,觉得香。倒了半碗,正要咕咚往下灌,她和女儿进了门。他又喝酒了,他不要命了,她吃惊。抢着上前,把酒沷了,这还不够,简直想砸碗。如此没记性,如此不想好!作势地,她要揪他耳朵,对他大声吼:不想活了吗?不要这个家了吗?另外,你真的不想——当大“坐家”了吗? 惟后一句,杀伤力最强。他怔了一下,定在那里,像醉者,被兜头一瓢。“死灰里一星微红的炭火。”希望,这毕竟是他不死的希望啊。 2007年11月27日改毕于虞 内容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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