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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1996 1.半生不熟的桔子
怎么会这样呢? 在那条杨柳依依的河边,把她写来的信撕碎,送给了流水;随后,我捧起夕阳下的浪花,对着自己的脸照来照去;接下来,我说了句“你去死吧”,然后把自己的脸认真地洗了一遍。扭头就往回走。没想到走错了路,莫名其妙而且颠来倒去,就蹿进了一块菜地里。 一位妇女淋完粪便,挑起桶刚准备收工回家。 “请问回四中怎么走?”我捂起鼻子。 “那边。”她凶巴巴的,粪桶向左一甩,指明了我要的方向,同时也溅了我一身粪渍。然后又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哦?”我后退两步,赶紧说:“你放心,我不是来偷菜的。” “那你来偷什么?”她还是怀疑。 我灵光一闪,撒了个小谎说:“来河边捡几个贝壳,送给朋友。”——经常有这种事。她哦了一声,匆匆地走远。我当然比她还快。 “这个鬼地方!”我骂了一句。 天就要黑了…… 还好学校没有关门。我戴好学生证,跨进大门,眼睛的余光告诉我,看门的老张冷冰冰地横了我一眼,好像我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一样。按道理说,我当然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那样太小气,况且他也几十岁的人了,难得和他计较。人比人,气死人。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如果不害个什么烂病,也许他还能活过十年八年的。 然而,我并不骄傲。我的意思是说,关于学习和爱情我有自知之明,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所以我也并不谦虚。事实上,就快高考了,我知道临时抱佛脚,菩萨是不会显灵的。她是三中的尖子生。信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我的爱情不可能东山再起了?我考不上大学,只能出去打工。 “你去哪里了?”这是班长兼室友,陈子华的声音。我回宿舍,他开了门,回到床上正要看书,又丢来一个半生不熟的桔子。 “河边逛逛。”我伸手一接,开始剥皮。说句老实话,我毫无胃口,不排除吃一瓣就会丢掉的可能。 空气有点儿凝固。桔子吃完了。对面宿舍有歌声传来: 轻轻的 / 我将离开你 /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 漫漫长夜里 / 未来日子里 /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我开始写日记。X年X月X日。星期X。离高考还有21天。 另起一行:1.早晨在课堂上睡觉; 再起一行:2.中午在图书室睡觉; 又起一行:3.晚上在宿舍里睡觉。 完了。然后撕掉。 2.倒叙:美丽的误会 “我早就不想读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在高三之前,这样的对话非常普遍,我和杨红梅也是普遍的大多数。只不过,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月下的操场上、树荫深处或一直走到河边,我们是在信里——以前的同学不是今天的校友。所以,从四中到三中,我说一句话要花三天时间;从三中到四中,她说一句话,也要三天时间。 生活费里挤出来的邮票可以证明! 第七封:“杨红梅,你好!还记得吗?那一次,学校举行征文比赛,我们初二三班45个同学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参加,你那篇《母亲的脸》明明比我的《姐姐》高了1分,你第2名,我第3名。可是后来,你说我写得比你好,那是真的吗?你要老实交待!在这里我要说明的是,我就是从那次喜欢上你的。老师走过来了,不写了。就此打住!)” 第八封:“张兴林,你好!我当然记得。那一次,你帮我提过修改意见呢,还指出了几个病句。所以名次并不重要,这些才能真正的说明问题。不是吗?其实我那时,只不过对你有点好感。还有一件事,你那本《像梵高一样疯狂》,可不可以借给我看看?你也要坦白从宽,那天老师抓住你了吧?哈哈哈……” 第三十四封:“红梅,好!转学到你们学校来的事情,我已经跟父母和老师讲过,如果一切顺利,下学期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书山无路也可以再开一条,真的。” 第三十五封:“兴林,好!你怎么又忘了,不是叫你寄张照片过来吗?要想转学成功,你现在就要勤奋一点,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说句实话,你能这么想,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第七十一封:“梅!前几天,我又和家里人吵架了。现在刚下晚自习,班里的同学们都男鸳女鸯地出去了。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第七十二封:“林!这次测验我几科都考进了前三,但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同学之间,和他们说说笑笑的时候,我更加孤独。所以加倍想你!” …… 杨红梅是个女的。她有块男式手表。 张兴林是个男的。他有条女式围巾。 那年。她十六岁,考上三中;我十七岁,考上四中。她先过生日,正好又碰上星期天,我风风火火地挤了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赶过去,手里提的蛋糕已经变成了糟糕,急中生智取了腕上的表戴到她手上。后来放寒假了,我从山前的家中出发,她从山后的家中出发,一起到山上看雪;我冷得打摆子一样发抖,她把围巾解了下来,几个回合地让来让去,就围到我的脖子上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有一次,我们的吵架从质变到量变,又从量变回到质变,像一场化学反应,或者某些摇滚演出的现场—— 她说:“我们太年轻了,很多事情需要重新考虑。” 我笑笑,然后问了句:“那李殿星呢,他不是追你吗?” “那又怎样?”她很得意,还扭过头强调:“人家学习就比你好!”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骗我那么久。”我拉了他的衣服说。 她说:“你放开,然后听我说。”伸手来剥。 我说:“你说了,然后我才放。”逐渐用力。 她用力一瓣,说:“你放不放?” 我使劲抓住,说:“你说不说?” “你放不放?” “你说不说?” “你放不放?” “你说不说?” “你放不放?” “你说不说?” …… 像两条撕咬的狗一样,僵持了很久。再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放还是不放?” 我说:“你说还是不说?” 话音一落。她一个巴掌挥了过来,清脆、悦耳、响彻云宵。我咬牙切齿,毫不犹豫地一巴掌还了过去;结果还没打到,她就哭了,我的手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那是一场误会! 3.附加档案 离高考还有20天。 我饿得发慌就起了个早,没洗脸没刷牙,就去学校门口吃早餐。三个馒头两碗稀饭。街上的人们逐渐多了起来,打着呵欠揉着眼睛,读书的、上班的、卖衣帽鞋袜的、买蔬菜肉类的……每个人余梦未消的在我眼前绕来绕去。我很羡慕们们平静而忙碌的身影,但我突然发现,这一切与我无关。 也许有些什么需要重新安排? 回到宿舍,陈子华上课去了。我懒洋洋地开始刷牙。 “张兴林,怎么又不上课?” 看门的张老头来查房,手里拿着个本子和笔,看了看房号,开始做记录。和往常一样,老眼昏花摆资格,看人很不顺眼的样子。 “肚子痛,请假了。” 我随口而出,一杯水往嘴里倒进去,哗哗哗地漱一下口又吐了出来。毛巾湿了水,往脸上一盖,一抹,再抹。完了。然后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开始给广东打工的表哥写信: 小波表哥,你好! 近来工作是否顺利,身体还健康吗?今天我又没有上课,写信给你表示问候,并有一事相求,情况是这样的…… 划上句号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感到了恐慌。我觉得,这样的选择,有一种被迫的感觉,首先是杨红梅,然后是父母,包括学校、成绩、分数、年龄和家庭条件等等,所以将会是一场悲剧,由我自己领衔主演。 一切都是天意。 邮电局关门,整修待业三天。我折路而返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下课了,许多同学在走廊上嬉戏打闹,看不出一点紧张的气氛。是的,这与我无关。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四中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已经接近尾声的驿站而已。我大摇大摆地进门,拐弯,绕过教学楼朝图书室走去。 “三中的同学今天过来旁听。” 我拿起一本《秘密之花》随便翻翻,陈子华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报告新闻似的,想看我有什么反应。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又怎样?”我说。 “杨红梅也来了。”果然,他诱敌深入。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与我无关。” “你们不是打得火热吗?”他皱着眉头,感到意外。 “远水不解近渴”,我说:“我把她甩了。” 陈子华眼睛一亮,说:“嗬嗬,这可是个新闻啊,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次;要知道人家那么漂亮的美女——”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他丢下手里的书,奔教室而去。我继续看书。但是,能骗谁呢?就算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也只是装样子而已。我的颜如玉毕竟还是杨红梅。杨红梅。杨红梅。杨红梅。我心里说,你她妈的不是三中的尖子生吗,还来四中干什么呢? 魔由心生!我想去看她最后一眼。 说不定她也是来看我的?迈出图书室的门槛,我差点摔了一跤。我想,还是回宿舍拎两本书在手里吧,好歹我还是个学生,最后也要给人家留个好的印象。然后,我一路小跑。然后,我趁讲课老师正在板书的时候,从后门轻轻地溜了进去。——你是知道的,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男的叫李殿星,女的叫杨红梅。他们坐在一起。我接着往下扫描。一会儿,他们分头做着课堂笔记;一会儿,他们互相探讨交流。——天啊!这一幕和我们初中时代的情节惊人地相似。该不会是幻觉吧?要重新开始?还是提前结束?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太慢了,而且虚无,那让人灵魂出窍的意象。我感到一阵旋晕。 “老师,有人晕倒了。” ——这句话是我现在想象的,当时的我已经视听全无。后来,我在一片白色里醒来的时候,这个火红的六月,无声无息地,已经少了三天。——也就是说,邮电局开门了。 “这是哪里?” 我问。 “你贫血,而且中暑了。”陈子华的回答指驴为马。 4.暴风雨即将来临 “从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开始,我就染上了失眠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病。也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偶尔半夜,被噩梦惊醒,总是听见整夜睡不着觉的妈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响,倒水、推窗,看电视。我妈妈患的是肺结核,我考上高中那一年就死了,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说:儿呀,无论如何,你要考上大学。” 陈子华接着说:“保佑我吧,明天就要高考了。” 我一直没有忘记他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满眼的同病相怜惜的味道,令人不自禁地沉溺,然后,产生一种想把他紧紧拥抱的冲动。直到多年后的这个夏天,我一个人躺在异乡客栈木板床上的时候,那眼神依然清晰明了。 我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怕什么呢?班长同志。我这种中等偏下的都要碰碰运气,你名列前茅,当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愿如此吧”,陈子华说:“我要看书了。” 我才不看书呢!现在这种时候,需要放松。我想一个人出去逛逛,比如校园里,街上,或者河边都可以;反正时间还早,大家都约好了下午两点的车进城去,学校高考准备工作早就做好了,据说吃的、住的、用的,全部不必操心,带一个人去就行了。 况且,我有自知之明,不过是去玩玩而已! “张兴林,你的信拿去。” 路过校门口,张老头递过一封信,态度很不耐烦。我发觉他总是这样。我想,要是他年轻点,我肯定会修理修理他的?我接过一看,广东来的,才赶紧说了声谢谢!然后撕开,抽出,一行一行歪歪斜斜的文字跳进了我的眼底—— 兴林表弟,你好! 上次来信收到。帮你找工作的事情,暂时还没有落实。按道理说,在厂里我身为一个部门主管,介绍一两个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 意思大概是,要我等消息。其中有一点让我非常意外,表哥说许多大学生来这边都找不到工作,上当受骗的事情时有发生,挨饥受饿更是屡见不鲜。你要做好准备!表哥说,表弟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感到一片茫然。 哪里也不想去了,扭头往宿舍走去。宿舍区一片狼藉,走廊上到处都是废书、烂纸、歌手海报、球星图片、汽水瓶子、破游戏机、旧衣服和臭袜子,所有的同学都在收拾行李,装箱、捆绑、搬运、询问、交谈、互留电话、地址等等。 ——这一切很不真实? 我和陈子华静静地呆着,耐心地等待两点钟的到来。 窗外的桂花树上,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夏天。——这个摇滚歌手,你总是可以听见他的歌声,永远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它是男的,还是女的?远或者近?它怎么可以如此地抒情?! 与我无关!我想。 陈子华说:“我这几天,老是做同样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顶轿子上,被人抬着荒山野岭地走,一座绿色的坟从面前晃过,回头一看就是黑色的了,从里面伸出两只手来,越来越长向我抓来。轿夫加快脚步,一路小跑,来到一座小桥上;轿子穿了,我掉下去落在水里。”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醒了。”陈子华说。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默。沉默。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于是,我想起这几天,也是做着同样一个梦,稀奇古怪,糊里糊涂,在记忆里变成了几个不同的版本: l.我和杨红梅结婚,在学校举行婚礼,许多同学前来祝贺;我们喝交杯酒的时候,现场发生了火灾; 2.我和杨红梅牵着一个小孩,去公园里玩;我变成了一条狗,他们吓得四处逃散,爬上一棵树,再也没有下来; 3.我和杨红梅都考上了清华;开学的第一天,老师发下来的不是书本,而是100万元冥币; …… “你一定在想什么?”陈子华眉毛一皱。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真的没有。” 5.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1点59分,我们就动身了。 几个大巴车,从学校门口缓缓出发,沿着熟悉的街道、陌生的河流、似曾相识的田野,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许多人都睡着了。 这样很好,你可以听见他们,欢快地打起了呼噜。 -2004-7-14 内容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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