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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傻丫头(下)

来源:  枞阳大平  2008-01-06 18:19:19  字体:[ ] 收藏 投稿
  我是傻丫头(下) 十一

山不论大,树不论高,矮矮山上有柴烧。我们家乡属丘陵地区,曾几何时,一座又一座山头,长满灌木与草丛,野兔在林间出没,鱼在塘里游,鸟在天上飞,好一幅山青水秀图。是谁第一个举起了镰刀,是谁第一个拿起了挖锄,靠山吃掉山,靠河吃掉河,自大炼钢铁那个时代起,烧锅柴与高炉料,一锄又一锄,一刀又一刀,这里的山坡终成了鬼剃头。荒,荒,荒,年复一年,火焰山,光秃秃,三天无雨晒塘渎。山头成了瘌痢头。

穿着光鲜,拎着大包小包,我前脚刚进村,就迎来一群报喜的小伢儿,他们高兴地叫嚷着:哦,大丫头家来了,王杏花家来了!小伢儿们快乐地奔走相告。乡下的小孩子都是这样,报喜是他们的天职,只为了那几颗甜甜的水果糖。我大放下了锄头,和我妈一起从地里往回跑。我弟把书包一扔,跳的人头高,抢着上前帮我驮行李。有几个小伢也要帮忙,被我弟拒绝了。弟用肩膀㧟他一下,说:过去,我姐姐家来,这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那孩子顿时瘪了泡,衣锦归来的姐姐,让弟弟高人三尺。我奶奶倚在门框上,举一双老手搭起颤巍巍的凉棚,她那眼水汪汪的老眼张望着张望着。我小跑着奔向奶奶,一把握住她老人家的手,叫着:奶奶奶奶,我家来看您了!奶奶抚摸着我的脸,喃喃地道:可是我伢家来了,可是我伢家来了呀!奶奶不是做梦吧,我的心,我的肝,可把奶奶想死啦!说着,奶奶的眼睛水凭脸浇。扶住她老人家,我的眼睛水也出来了,刹都刹不住了。与此同时,小伢们团团围在家门口,兴奋而幸福地欢叫着,出外的人家来了,小伢儿就像过了节,至少有几对平时不搭腔的小哥们,就此“笑破”又做了“鼻涕友”。奶奶没有鼻涕友,却擤了一下鼻涕,拿她的大围裙,揩着眼睛和鼻子,喃喃地说:快抓糖呀,杏花娘快抓糖呀,散给人家小伢儿吃呀……弟弟得令欢叫一声,抢过妈妈的职权,往高凳子上一站发糖果,小伢儿们一个一个举双手接着。前者像施舍的王子,后者像邀功的子民。奶奶张三李四地叫名儿,说某某家的,这小伢儿懂事,某天在路上见了她叫了奶奶,又是某某家的小丫头,某天主动帮她穿了针……乡情像水果糖一样甜,我的鼻子酸酸的。

奶奶已经有几天吃不下饭了,病得很重。但是,当晚,奶奶却破天荒地吃了一大碗粥,把一家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奶奶说,我的心我的肝,杏花家来了么,奶奶我高兴。杏花就是我的药,药到了病就去了一半。奶奶一脸地笑,都合不拢嘴了,皱纹开了花,一圈圈漾开来,仿佛塘里的涟漪。奶奶唠唠叨叨,“三岁是小,从小看大,打小就看出这丫头将来有出息,这不吗,穿得花扑扑的从城里回来了,出落得就像下凡的七仙女喽!” 马蹄酥和绿豆糕,我是奶奶最爱吃的,一瓣一瓣地撇开来,我亲手喂给奶奶的嘴里。奶奶推让着差点呛了。我知道奶奶的脾性,平时馋得慌,到进嘴时又舍不得,只拈一小撮尝尝,其余在手掌心里捏得出水,终是喂了孙儿孙女。淘气弟弟和我若闯了祸,挨了大大和妈妈的训,站在屋外猴眼猴孤的,想进家门又不敢进。这时奶奶出现了,把那点糖啊饼啊,悄悄地塞进我们的嘴,说:只有打罪,没有饿罪,快点嚼呀,别让你娘老子看见,又要怪奶奶惯着了。那么软又那么甜,这糖饼带有奶奶的体温,含进了嘴里我们的眼泪挂在了腮边。

马蹄酥是这个城市的特产,酥,黄,薄,脆,圆圆的一圈狗牙齿,真的像一只马蹄。奶奶作势地咬下一口,进了嘴却嚼不动,唇舌哆哆嗦着,没有牙齿,少了唾液,细细的饼渣直往下掉,落在了围裙里,奶奶沁着头拈,一末一末,再放进嘴里。妈妈说,你老人家别作作孽孽的呢,饼渣子掉了还要拈。奶奶说可讲得好啊,来之不易呀,一粒米九斤四两力呢。弟弟笑道,奶奶,你这九斤四两力是如何算出来的,是用方程式呢,还是用通分和约分呀?奶奶笑嗔道:小贼吹头的,就爱拿奶奶做耍子。你也学学姐姐呢,奶奶的心奶奶的肝,总算没有白疼她一场……

庄子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在家里闷得慌,我想找同伴们耍耍,可是竟一个也找不见。毛还没长全的都出去了,妈妈说,庄子里除了几个看家佬,再没有什么年青人了。这样的时光让我觉得很闷。庄里的窑仍烧着砖瓦,窑烟熏黑了黄豆棵和山芋苗,我大和几个光头劳动力在这做窑师傅,给他们打下手的多是“妇兵瘪将”。看火烧窑货,捏泥成砖瓦,田水里一把,窑火上一把,劳作的人们倒也自得其乐。

碰到了二小,这个黑矮子,仍旧牵着牛,他永远放他的牛。一头一头的牛长大了,二小却仿佛永远长不大。他远远地向我问候,嘻嘻地笑:王杏花,你几时家来了?我懒懒地答:家来好几天了,怎么了,你还在家看牛吗?看不完的牛!二小家的小水沙养得膘肥体壮的,小水沙也看着我,它必也是认得我的,它必是记得我的,那时候,二小牵着它妈妈,小小的它探头探脑地,在它妈妈胯下寻奶。二小说:做么事呢,我不放牛做么事呢?哎,王杏花,在窑上踩窑泥出砖,我和我的牛,你知道一天能挣多少?我摇头表示猜不出,二小兴奋道:真菩萨案前不烧假香,对你讲话不扯谎,我和牛一天挣过二十五!我说,才二十五呀,在我们城里,保准能挣二百五呢!二小说,二百五?我说,二百五!说完,我转身就走了。二小楞在原地,他这个二百五。

奶奶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不能吃一点点的东西了,连着打嗝噎,却打不完整,被哽在半中腰,拿手指在胸口吃力地挖,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痛,痛得翻身打滚,痛得爬墙上壁,衣裳都纠破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哼。奶奶在痛里蹦跶,像一条中刀的蟮鱼伸长又蜷曲着,蜷曲又伸长着,我们一家人围着她,显得一点法子都没有。我紧紧握着奶奶的手,说奶奶,痛不过你就哼一声吧,哼出来就舒服些。奶奶在恍惚中坚决地摇摇头。老人家她撑着,从来不屈服。

那天,奶奶少有地松乏些了,竟吃下去半小茶碗粥,把一家人喜得什么似的。天才麻麻黑的掌灯时分,奶奶唤我坐到她床边。牢牢地拉住我的手,扎挣着坐起了身。摸摸索索地指指梳子和镜子,老人家示意我帮她梳头。奶奶的面容就像一张黄裱纸,二枯的白发散乱着,像山上遭灾的松毛。曾经的一头青丝,只剩下干枯的一小撮,奶奶她油尽灯枯了。捋它理它梳它顺它,拿梳子醮了水细细地梳理,端起镜子照着给奶奶自己看,镜里一位瘪嘴小老太太,对着镜外的瘪嘴小老太太努力地牵动嘴角。掩住心里的痛,我和奶奶开玩笑,说奶奶不老呢,您是个永远的大美人儿!奶奶笑了,牵动的嘴角,像风干的酸菜。

奶奶曾经是个大美人,谁都这么说。奶奶的一张银盆大脸,奶奶的一头青丝秀发,奶奶的一副水杉身个儿,奶奶的杨柳细腰,曾经让多少的庄里的汉子为之倾倒……我终于忍不住哭了,为奶奶曾经的美。奶奶让我别哭,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用她那皮吊吊的,颤巍巍的老手,那手是那样的冰,是那样的凉。捧住它,我把它合在掌心里,用我青春的体温焐它温暖它,就好像捧焐一块千年的冷玉。

说到玉,奶奶真的给了我一块玉,那是一只翡翠绿的玉镯子,浅浅的颜色,深深的纹理,像老人家脸上永远定格的淡淡笑纹。丫头,这是奶奶毕生的爱物,就给你了,你可要收好了啊。奶奶字字清晰地说。毕生的珍藏之物给了我,奶奶这是要去了,去到一个漆黑冰冷的世界,她一个人去。我又哭了,眼泪扑索扑索着,落在这玉器上,这玉做的镯子,青青绿绿,冰凉冰凉。青青绿绿,像奶奶曾经的美丽岁月;冰凉冰凉,像奶奶就要去到的世界。我要把镯子戴给奶奶看看,奶奶制止了:丫头,留着。等做了人家的新媳妇,在那好日子里再戴上它吧。奶奶的话给了我一个想往:何时做上新媳妇?我的那个他在哪里?我这么一个傻傻的丫头,会有人爱有人娶吗?

一夜秋风紧,水冷草枯,枫叶飘落下来,从高高的树干上,翻着跟头打着旋转,回归大地的落叶,带着一声轻轻地叹息。奶奶是在深夜里走的,寂黑的秋夜里,奶奶走得很平静,走得很安详。一如一片安详的落叶。遵照奶奶的遗嘱,她的儿孙们只可以向她下跪,不允许哀哀惨惨地啼哭。奶奶她老人家,一生一世刚刚强强的。老人家有句话,我一直都记着:“小女伢儿哭石头,你流它不流。”奶奶的意思是:坚硬的生活不相信眼泪,哭救不了女人。

十二

在回城的长途汽车上,竟又邂逅了白根,白根回家有事:办身份证并筹备款子。我问他筹钱做什么,是在城里找了对象准备结婚啊?白根笑道,城里女人哪会看上我?真要结婚嘛,我也只想和一个人……我问他,谁?他说还能有谁,必定是王杏花你了!我说,去,去,好你个白根,讨厌不讨厌。

白根谈他的宏图大志,说他不想在送水公司里干了,因他看不惯“雨泉”老板的作为。你以为你们饮用的水真的是纯净水吗?白根说,其实所有“雨泉”用户都是被蒙骗了,被骗了还蒙在大鼓里。所谓的“雨泉”公司,只不过是几个城里人合伙搞的一个手工作坊。开业之初,他们到处做广告抛出所谓优惠的手段:购买三百元水票送饮水机,轻易就拉拢了一大批客户。其实这家所谓的公司,连最起码的纯净水灌装机都没有,你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做净化水的吗?白根伸手过来,要捋起我的裤腿,我制止他:喂,你干什么?白根说,干什么?他们用的“净化设备”竟然是你们女孩子穿的丝袜。把丝袜套在自来水龙头上,“过虑”过的自来水,就成了“雨泉”牌纯净水了。我感到吃惊,问白根,真的是这样吗?白根说,何止是蒸的,简直是煮的!我相信白根,他从来不扯谎。至少不对我扯谎。

白根制止老板做假,一次又一次,因此和老板吵了起来,怎么能这样坑人呢?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用他的话说,干脆炒了老板的鱿鱼。白根告别“雨泉”,发誓要与人合伙开一家像山泉一样干净的净水公司。他要在城里闯出一番天地,干出一番事业来。

一路上白根照顾我,因我晕车厉害,他设法卖来了晕车药,侍候我吃下去,然后定定的看我,再然后他让我倚在他的肩膀上,说这样会好一点,不至于太颠簸。服了药,我的晕车症状略好了一点,时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白根突然问我这次回家相亲有着落了没有,我摇头。我不晓得白根怎么知道我相过亲的。“大孝三年,亲在五伏。”庄子里有一种习俗,家里有老人去世了,下辈们要赶在百日之内成亲,否则要须等过了三年才能嫁娶。那两天,总有几个媒婆帮张罗着帮我找对象,但相看了两回我都不满意,我大我妈因此很着急。说大丫头在城里把心呆野了,我妈质问我,你一个大傻丫头还想找什么样的好的?

中途停车吃饭的那家饭店里,白根被人打了。那家饭店总有一伙人,常年在哪里玩一种叫“红9”的赌博游戏。在一只碗里放一只橡皮骰子,骰子的四个面是“9”,两个面是“6”,玩的人嘴里吆喝着:红9红9,猜到就有。一群人在津津有味地下注,似乎总是赢。是呀,你想想看,四个“9”,两个“6”,当然是赢的机会大了。可是,你再进一步想想,设赌的人他是干什么的呢,一赌是输,两赌还是输,他家里有几个老婆卖呀!那几个下注者轻而易举地赢,并不断怂恿一旁刚下车的观望者“下呀,下呀”。这完全是一个骗人的把戏,连我这个傻大丫头都能识破,但偏偏就有人当局者迷,比我还要傻。那个外省口音的人已经输了几百块了,额头上在不住地冒汗。他身旁的那一位下注者却鼓励他:兄弟别着急,这一注你多押些,手气好,一下子就扳回来了。你看看我,刚才输了那么多,现在不是一下子赢回来了吗,瞧,赢了这么多!这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叠钞票,拍得啪啪响。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这一位是自找苦吃的冤大头。但大家都不语,各人自扫门前雪,管他晚上哪里歇!明哲保身嘛。

看客是可恶的,鲁迅先生的小说里,日本人杀中国人的头,中国的看客无动于衷。有这么个冤大头大家看着是不是觉得过瘾?如果这种游戏里缺少了真实的表演,看客们会不会感到索然无味?白根看不下去了,白根装着不经意地上前,碰了那外地人肩膀一下,他已输红了眼,对白根怒目而视。白根不理他,只自言自语道:粪桶套水桶,输钱想翻本。见那人楞了一下,白根把两手插进口袋里,作无所谓状,说,哦,走喽,要上车喽!

那人终于醒悟过来,不赌了。他不赌了,白根的麻烦来了,一伙人把白根堵在厕所里,一顿死命地狠揍,然后逃之夭夭。白根出来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血染红了脸庞,也染红了他的眼睛……我递一瓶矿泉水给白根洗脸,问他:痛吗?白根摇摇头,说:不痛,其实,流血一点儿也不痛。然后又道,流泪才会痛。这电影里的语言,白根学来还蛮像的。最后,白根咬起了牙根,狠狠道:哪天,老子持一把刀,把世界上所有害人的家伙,全捅死!

车上重新上路,我半靠在白根的肩上。光棍跌跌爬得起,白根是个硬汉子,带着一脸伤痛的他,竟又谈起了理想。他说要凭自己的能力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立志要做一个让人羡慕的城里人。绝不会像他的父辈那样守着三间土屋、二亩薄田、一个婆娘,庸碌地过一辈子。生命只有一次,活就要活得轰轰烈烈。白根身上洋溢着一团炽热的气息,像一团火,这团火里,我有一种浅浅的陶醉。

那是个大晴天,连太阳也喜气洋洋,我结婚了。戴着奶奶送我的玉镯,在大红大绿的鼓乐声中,我做了一个幸福美丽的新娘。紫色的花瓣雨落满了我的头发,红色的爆竹屑飘满我的嫁衣,伴郎伴女,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小孩童。我的他挽着我的胳膊,我的他和我满饮一杯交杯酒,我被他甜蜜地搂在怀里,我和他幸福地亲吻。这个他不是别人,这个他竟然是矮矮墩墩、壮壮实实的白根……

我醒了,靠着白根的肩头,我,做的一个白日梦。

十三

我没想到,我的归来让老爷子那样地开心,开心得像个迎接母亲的小男孩。一把接过我的行李,递上鞋子给我换,又忙着给我倒水,老爷子居然服侍起我来了。忙完了这些,老爷子定定的看我,从头看到脚,目光往下落,从脚看到头,眼波往上流。像打量一件展出壁还的作品。他喃喃地说,黑了,瘦了,丫丫黑了,丫丫瘦了。不知这一种亲切的称呼从何而来,老爷子竟唤我作丫丫。问过我奶奶的葬礼及农村的景况,让我歇着,他竟自己下厨做起饭来。老爷子做的牛肉面好吃极了,香得舔掉了鼻子。当晚,老爷子让我走进他的书房里,他手把手地教我磨墨,我很快就学会了,一下一下,柔柔地研,细细地磨,我感到自己的腰肢,也跟着一摇一摆,像风中的柳枝。老爷子夸丫丫聪明,说丫丫磨的墨,和丫丫的人一样的香。

山石岩下古木枯,此木是柴;

白水泉边子女好,少女犹妙。

这是当晚老爷子赠我的对子。我说不出老爷子的字怎样的好,反正我觉得有了老爷子的字,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就要飞起来,动起来,宣纸活了,宣纸有了生命。老爷子说,这虽是一副古联,但他今天赠我是有寓意的,说上联“古木枯”是指我奶奶,而下联“白水泉”则是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呢?我一个农村来的大傻丫头有什么好写的呢?可老爷子偏说丫丫丝丝可写,丫丫处处入画。

那天的午睡,我睡得正香,兀地感到一阵阵直往心里去的痒,比那回老爷子捏我的脚时的痒要过百倍。是那种没有经历过的麻酥酥的感觉,这麻酥酥之后又那样地让你软软绵绵。更甚的是,我的身子骨一阵阵说不出缘由地发飘,飘啊飘,就好像荡在云端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恍惚中一头白猪样的东西在我身上吭声吭气地刨拱着。白猪的嘴儿恐怕饿极了,至少三顿没寻着食的样子,一拱一拱哼哼唧唧的,我的身子就越发地软了,越发地飘,好像睡着了,似悠到了云中,又如坐在了船上,荡悠悠、甜丝丝、醉乎乎的……

老爷子摸我,老爷子在抖抖索索地抚摸我,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你们不知道,老爷子也不知道,其实我是被人摸过的,对此我一点也不想隐瞒。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这些触触碰碰摸摸捏捏的事儿,少男少女们谁又没有偷偷摸摸地干过呢?摸我的人是二小,就是窑上牵牛踩泥的王二小。说到王二小,你们可千万别以为是那个“歌唱二小放牛郞”里唱的勇敢的王二小,同名不同志,不同的是这个王二小一点也不勇敢,同的是这个王二小也放着一头牛,一头长年在窑上踩窑泥的母牛。我牵着我们家的那头小水牯与二小在青草漫漫的山沟里相遇了。我们总是相遇,总是牵着牛想遇。山沟里的嫩水草水牛吃得抬不起头,不像在吃草,简直是在喝草。牛们在喝草,没我们的事。二小便和我玩游戏捉迷藏,累了我们便躺在草地上嚼着甜嫩的草根,扯着闲话。

二小,窑上人量试你这辈子讨不到亲,么话呢?

穷呗!穷得卵蛋打卵蛋!

穷,肯定就讨不到亲么?

那当然了。穷,那有女伢儿愿意嫁呢!现在的女伢儿都眼皮浅。

么话穷呢?你就不能想想法子,让自己不穷么?

生来就穷,又怎能不穷呢!生定了眉毛长定了骨。

你不会牵人衣拐出去,到城里去搞钱闯世界吗?

我才不去城里呢!城里尽是痞子孬人,上回阿森出去,没几天就让人给敲断了腿。明打明裁的,你看见的吧。二小说,粪桶夹,越夹越发。那城里的大楼盖得高,越高越危险呢!不断有人从楼上摔下来,哪,小赌庄的黄狗你认得吧,穿趿鞋,拉皮管子,给混凝土浇水,一脚没踩稳,从六楼掼下来,本来还有命,偏偏三楼伸几根短钢筋,直直戳上去,人就成了蜂窝。寻死遇到买雁翎刀,该因这样死!唉,城里……城里的事儿害怕人……

我家的小牯牛是个骚牯卵子,吃饱喝足了,它不知何时爬上了二小那头母牛的后背,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身子一耸一耸地,发出吭哧吭哧的奇异声响。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明明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些一个个公东西却乐此不疲,打死了也要做?气不过,我拿竹竿子打小水牯。一下一下,打在它的屁股上,却不影响它人动作。你打它做么事?二小坏笑道,你打它它也舍不得下来的,它在爬骚(大牲畜的性事),它像过年一样的舒服着呢!爬骚么话像过年呢?我在心里想,我家历来贪嘴的小水牯,放着一沟水嫩的青草不吃却去爬骚,那事儿一定是舒服得没边没沿了。

二小后来就摸上了我的胸脯。我就打他,像打牛一样地打,我就踢他,像踢牛一样地踢。我讨厌这个王二小,讨厌这个连城也不敢进,没出息的“看家佬”王二小。我骂他:老母猪掉粪窖里——瞎掉一窝畜牲!但是请允许我实话实说,躺在青草地上,任小风轻轻地吹着,野花一朵朵沁人心脾地香,天空悠悠飘过的棉絮般的白云,蝴蝶一双一双地眼前飞,此情此景里,二小的动作让我很是舒服,他的手摸得我心里痒痒的,有一阵子我几乎没力气动荡,软,软,两条腿子软得像棉花。这感觉,可能跟我家爬骚的小水牯差不多吧。二小这狗东西,给三分笑脸就想开染坊,后来,他竟然得寸进尺,要脱我裤子,我恼了,飞起一脚,二小的裆里开了花。

什么?这些可以不说?这是我的隐私和秘密?有什么秘密不秘密,我王杏花从来就不在意什么秘不秘密,隐私和秘密都是人为制造的遮眼法。就像老和尚阔大的袈裟,就像给贪嘴的小水牯戴上的笼头。男人和女人在这个地球活了几万年了,遮遮掩掩藏藏掖掖,不就裆里的那点儿物件吗?谁又没见过,谁心里不跟明镜子似的?

嗬,惹你们见笑了。对不起,民警同志,请问厕所在哪边?我想解一下小手。

十四

让我喝口水吧。断了丝线接红绳,哪里断头哪里寻。让我想想,刚才说到哪了?

哦,后来……后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里我完全地醒来,那头白猪,不,老爷子像一条剥光的大白鲲子在我身上忙忙碌碌、急急吼吼……许是老爷子的身体太白了,白得耀眼白得剌人,我被整整一面白墙碾轧着,无路可逃。下身钻心的锐痛里,我直想死命地踹上一脚,让白墙和王二小一样,裆里开花。可当时我没有力气,我软得像个棉花人,腿子抬不起来,沙发上一片鲜红……

我的宝贝丢失了,是被一个老家伙偷袭了,撕去了,抢走了,从此我唯一的,日日夜夜守护的,贴身跟随了二十余年的宝贝,如被揪被扯的一支骨朵儿,缤纷的花瓣血洒落一地,银瓶乍破,宝贝死了。

精选的优质花生,一颗一颗,白白净净像莲籽仁,怕小伢儿偷吃,装在袋子里,外罩一只篾箩,大大将它吊在屋梁上,仰望着那只袋子,小伢儿流口水。大大说:做种的,不能吃,吃了就断了花生种。明年的麦子熟了,大地一片金香,驮梯子上屋梁,取下花生袋,大大气得欲哭无泪:破碎的白花生壳,一堆黑黑的老鼠屎。

我哭,痛苦绝望地哭,我哭,撕肝裂肺地哭,我哭,昏天黑地地哭。我死命地捶打沙发,把布垫子揪作一团,撕着一条一条。

老爷子就萎了,就缩成了一团,双膝跪在了地上,自己抽着自己的耳光,说,我该死,我该死,我真该死!要不我娶你,我娶你吧,我要娶你的……一下又一下地惩罚着自己,老爷子他竟然也哭了起来。老爷子的哭是伤心的狼嚎,憋闷得很久的狼发出的怪异啼嗥,让人颤栗,让人惊悚。苍老的狼肩头一耸一耸的,像一根树干,歪倒在风中的一截树干。

拉了他一把,轻轻地,我想要他止住哭。我为什么要拉他一把呢?我在心里骂自己,狼如此地残害羊,羊你为什么就这样轻易饶恕它?

我的身子撕裂地肿痛,我的心撕裂地肿痛。可我又觉得,老爷子他,其实也很可怜。

十五

白根来了,他向我借钱,我哪有钱借呢,我真的没钱借。老爷子每月给我的工资我都寄回了家,弟弟上学要钱,爸妈种田买化肥要钱——这两年稻子虽然涨了钱,可化肥像是和稻子比赛似的,它的身价比稻子涨得快多了。我通常身边只留几个钱每月买点私人用品,好在老爷子时常给我一点零花钱。那天他一下子给了我五百块,要我上街买一套好点的内衣,我哪里舍得呀,一个睡觉穿的衬裤衬褂要那么好做么事?把肉埋在碗底吃,何必这样的浪费呢?我贴身的碎花裤头儿是我妈扯的布,是我奶奶亲手缝制的。奶奶手巧,粗活细活都能来,奶奶缝的衣服穿在身上又贴身又舒坦,暖暖的,感觉仿佛睡在奶奶的怀抱里。

老爷子那天对我强行那个时,一定是看到了我的内衣,当他撕开我的那条破了小洞眼的碎花裤头儿。我想他一定很震惊,一个如花似玉的青春女孩,竟然穿的是这样一件破旧的乡下内衣,他能不震惊吗?但是,他依然没有手软。老牛啃嫩草,它不会在乎嫩草的感觉,它不会因为一只扎眼的箩筐而罢嘴。

内衣买回来了,老爷子非要我穿给他看看,乳白色的棉质内衣,荷叶边的领子,胸口绣了一朵小小的腊梅花,素雅而耐看。我刚洗完澡,穿着这内衣出来,老爷子说,好看,丫丫好看,丫丫起起伏伏地好看。老爷子夸我好看,我心里很受用,但又很不是滋味,说不出来的滋味。我走进了卧室,他跟了进来,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几只小嫩鸡在地上埋头啄食,阳光下突然飘来一片阴影,阴影越来越浓,举头望天的小鸡感到颤栗。这是几只尚未长大的鸡雏,然而觅食的她们,业已离开了母鸡的怀抱。麻鹰来了,麻鹰来了,它那铁尖的利爪,它那钢锥的长喙。“麻鹰叼鸡头,唷呼唷呼……”人们奔跑着,叫喊着,驱逐着。那一道阴影始终在头顶的上空,逃不脱那一道巨大的阴影。一个斜斜地俯冲看准时机,盘旋的翅膀鲸击着大地,一只小鸡升空了,它在麻鹰的嘴里颤抖哀鸣,不,其实它不出声音,在麻鹰的嘴里它根本发不出声音。地上,散落的羽毛,带血的羽毛,在风里无助地翻飞……

我被老爷子逼得无路可走,听凭他咬着我的耳朵,说,丫丫,外衣是穿给外人看的。我说那内衣呢。内衣,是穿给爱人看的。老爷子说。我本来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成年累月的俩个人在一起,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得了白天,躲不了黑夜。但是现在,我坚决地挣脱了。一句话讲人一跳,一句话讲人一笑。望了一眼老爷子的满头白发,我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痛楚。这雪白的头颅下松泡泡的老脸,他就是我这辈子的爱人吗?这个趁我睡着了大白猪一样哄我吃我的家伙就是我的爱人吗?

特别特别地想我奶奶,我在心里想,惟奶奶能告诉我答案;特别特别地心疼白根,我在心里说:白根啊,我对不起他。

白根就在这里,他等着借钱急用。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坐下来随便地聊一聊,可是他一遍遍催促着,他的事业到了紧要关头,此刻他最缺的是钱,这不是谈心的最佳场合。急白根之所急,然而手长裳袖短,急难之中我拿不出钱,急中生智,我突然想起老爷子送我的那幅字,拿出来递给了白根。老爷子说过他的字值钱的,你拿去试一试吧。白根似信非信,捧着走了。

多日不见的大姐突然到来了,她放下手里的几样例行礼物,无非是一些补品之类。看望老爷子,她来不空手,去也不空手,向老爷子要东西,她总是有很好的借口:“孩子学艺术,托我向他姥爷讨块砚池。”“那幅山水图,让我拿去给您估估价吧”。大姐简单而例行地问过了老爷子身体,父女俩相对而坐却没什么话说。

后来我躲进厨房里,听见外面吵了起来。老爷子的声音很大:钱,钱,钱,哪一回不是变着法子为了钱,你们怎么也不想想,我这一把老骨头又不是开银行的!大姐说:爸,这不是没办法吗,炒股亏了,死东西他用的是单位的公款,眼看到月底要发工资了,你不能看着他露馅进去了吧?我才大致听明白了,大姐的丈夫是单位的财务,这些年身边好多人炒股发了财,他忍不住也当了股民,谁知“我卖凉粉天又阴”,赶上熊市投入的钱亏了个大窟窿,没法子想,只好一遍遍地过来“啃老”。

最终,老爷子一阵翻箱倒柜,递给大姐一个存折,喃喃说,就这么多了噢,再也没有了,除非剁这把老骨头卖了!大姐走得很急,低头看存折上的数字,似乎不满。

十六

那一阵子,老爷子很消沉。清早,他最想去的地方,总是小区里的那一小片人工湖,一个小小的仿古亭子坐落其中,湖边植了几株依依的垂柳,湖中漂着一片又一片睡莲。一群鲤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水中的它们胆子似乎特别的小,人在岸上咳嗽一声或跺一跺脚,这群胆小鬼一下子躲没了,才不一会,忍不住寂寞,一个一个小黑脑壳子又浮出了水面。老爷子发现一个规律,这些成群结对的鱼儿,大的和大的在一起,它们很“稳重”,不动声色悄悄地出没,像一只只无声的潜水艇;小的跟小的在一起,调皮好动的它们是一群活泼少年,对风吹的小草也兴趣盎然,嬉戏打闹玩耍着,不时跳出水面,闪一下银亮亮的身段。老爷子想,人,不也是这样吗,少年人和少年人挽着胳臂,老年人和老年人相互搀扶着,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小区的大门口,时常聚集着一群老年人,他们在那里打牌、下棋、看报纸、打哈欠,放屁,吹牛皮,也讨论着各自的孙儿孙女。不知为什么,老爷子却总也融不进去,老人们一个个对他很客气,“啊,老书记来了,坐啊,您坐。”这客气的招呼是一层膜,让他感到一种“隔”。曾和他们对奕,总是赢,赢得索然无味。他们在大声地讨论时政,自己一走近,这些激愤的声音就成了水里的鱼儿,悄然躲没了。久而久之,老爷子抱定宗旨,孤家寡人,既然融不进,干脆不走近。

老爷子干咳了两声,向湖里吐一口痰,小小的鱼儿受惊了,躲没了,但不一会又浮出水面,便开始争抢这一朵“大白花”,一条小鱼儿张开嘴,贪婪地喝一口,它想一口独吞这白色的猎物,但是它的嘴太小,只喝下去一半,因仔细噎着,于是只好吐出,更多的争抢者加入其中,张张合合,一口一口,它们撕扯并追逐着,一朵“大白花”,一口白色的痰,顿时化作了鱼们饕餮的早餐。老爷子又吐了一口,因再无痰源可供,后来只好吐口水。近来他总爱这样,鱼儿争抢着弃物,做官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又成了抢手货,他短暂的快乐着,一种被需要的快乐。

这个世界上,他感到越来越不被需要。那天,当这个城市某处建筑上,他的最后一块“墨宝”被从门楼上卸下,扔在了地上,几无人愿意多看一眼。另一块新的“墨宝”金光赤绕,被恭恭敬敬地悬挂起来。他的心锥扎一般地痛楚着,再没有人需要了,他,和地上这块曾经的“墨宝”,一起成了弃物。

湖的另一侧,无声无息,一个影子向这边飘来,老爷子不用回眸就能知道,除了她(楼下的老阿姨)还能有谁。但是他得躲着她,相好已成过去,那年月已成过去,她有她的家,他有他的家,就像那时她唱的歌:你也有窝,我也有巢,何必空谈长相守。彼时,他确实很给过一些帮助,权力握在人手里,人是一种感情动物,难免不因感情而动权。他的家因此闹翻了天,他的提前退休甚至于此不无关连。

女儿说:实在不行,哪怕您在外面找小姐,也绝不能让您为我们找个小妈。当她向他走来,他悄悄地躲没了,就像水里的鱼儿。

十七

又帮老爷子磨墨,墨旋成一个黑黑的小窝。黑色的小窝里,我看见了奶奶的脸,孤独的脸,苍老的脸,奶奶她一定目睹了我的境地,所以她把老脸黑着,忧愁的绉纹爬满了眼角。我哭了起来。泪珠儿一颗一颗的,像骨辘辘的珍珠,老爷子楞楞地看着,他瓷在原地瑟瑟地,似乎有些发抖。他穿的和尚领褂子显得有些宽大,“有人的地方人在抖,有衣的地方衣在抖。”终于,他的嘴唇颤巍巍地动了动,似乎想安慰我劝劝我,但即刻他又知道没这个能力,他止不住这决堤之水,也许,这泉涌的悲伤泪水,正来自自己的伤害呢。泪水落在墨砚里,一点一点的,像清冷的雨,老爷子捧起砚池,用双手捧着,以接纳甘霖一样的虔诚,以接受洗礼一般的姿态。雨水落在砚里,顷刻成了墨,飞起的墨星星,弄得他一手一袖,也不揩……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一幅字,老爷子用我的泪墨写就。这天晚上,酒后,老爷子突然又膝一弯,跪了下来,他捧着这一幅字,献给我,就像献一条哈达。从这天起,我和老爷子和好了,夜里我们甚至睡在一起。

十八

老爷子总是有一些怪习惯,他迷上了喝酒。什么?喝酒算不得怪习惯,这没什么?是的,这没什么。警察同志你们可能偶尔也喝酒,我大也喝酒,天天喝酒。我大喝上小酒才好玩儿呢,他看我妈的眼神都变得水一样地温柔了。我妈一碰到我大那水一样的目光,就半甜半酸地嗔我大,看把你烧的,喝你的酒呢,你这光头大秃瓢儿!

说到大秃瓢,警察同志,请允许我讲一个我大大秃瓢的故事好吗?

我大是个大秃子,我介绍过了,所以你们知道。王二小的父亲叫王瓜,也是个大秃子,我没介绍过,所以你们不知道。我大跟王瓜特别要好,时常在一起以对方的秃头开玩笑,什么大秃岭哪,电灯泡呀,八百支光哪什么的,我开头给你们报的那一串地名就是他们玩笑的产物(真实的地名,呆会儿我给你们重报)。那天我大上街买鱼,见一群人正围在鱼篮前问价,我大从背后望去,一眼就认出了王瓜。你想想,才入秋的天气不冷也不热,脑袋上扣个礼帽捂蛆的,他不是王瓜又能是谁?秃子喜欢戴帽子,就像丑婆娘偏爱搽粉,这是规律。我大想,好你个王瓜,腰里挂串死老鼠,冒充打猎的。荷包里布靠布,穷得连斤豆腐都买不起,你还买得起鱼?慢来,待我羞他一羞。

我大不声不响地上去,轻轻把食指头勾起来,轻轻那么往上一提,扑落一声,王瓜头上的那顶礼帽掉下去了,飘飘的,像一只被掐的荷叶。荷叶滚了几滚掉在鱼篮里,刹时之间人们感到了更多的光明,正是:满头月色遮不住,一盏大灯亮起来。乖乖,一个灼灼锃亮的大秃瓢赫然在了众人眼前,比一盏八百支光的灯泡亮多了。买鱼的和卖鱼的一阵哄然大笑。脸儿窘成了瘟猪头,那人回过头来,却不是王瓜。认错人了,我大傻了眼,只见那“王瓜”怒目圆睁,刹时凶神恶煞成李逵。皮拳子捏得乌呀叫,糟糕倒煤塌浆溃堤,一顿拳脚大餐看来我大是要吃定了。要说我大不愧是我大,他这个人又聪明又风趣,就在那人铁拳相向之际,我大急忙之中生了智慧,扑落一声“亮”出了绝密武器,只见他轻轻巧巧,一把自己头上的那顶黑色毡帽,从捂得严严实实的乡绅,到真相大白的秃瓢,仅仅几秒钟时间。哇,又一盏白亮的“大电灯”像一只出水的葫芦,点燃了点亮了。我大深鞠一躬,有礼有貌地对“王瓜”说,老哥对不起了,老弟甘拜下风,您比我更明比我更亮!一语既毕,二人拍肩。干戈玉帛,化怒为笑。乌龟不笑鳖,都在泥里歇。那人从此与我大成了莫逆酒友。

扯远了,再回到老爷子喝的酒。你们知道老爷子拿什么喝酒的吗?他竟然用我的皮鞋当酒盅儿,对,就是那双他送我的枣红色皮鞋,那双小皮鞋尖尖的,窝窝的,翘翘的,是挺好看的,但再好看也是踩在我的脚上呀。我都难为情死了,一个踩在臭脚丫子上的鞋,老爷子竟然拿它当酒盅喝酒,且喝得滋味无穷。说是什么三寸金莲。

老爷子端起三寸金莲饮酒,他讲了一个三寸金莲的故事。

细雨霏霏满地春水,春天里的苏小妹出门踏青。苏小妹你们知道吧,就是苏东坡的妹妹,苏东坡是谁你们肯定晓得了,就是宋朝的那个大文豪,这些不用我介绍了,警察同志你们都是文化人。苏小妹穿着裙子,苏小妹打着赤脚,苏小妹出门踏青,她的脚丫子走在满畈绿油油的春色里,走在满地水汪汪的田间小路上。霏霏的小雨,润物细无声,她的心情特别的好,老爷子说苏小妹的心情好得就像才开的一片春花,我说一定是油菜花吧,老爷子说对,油菜花,好得就像那灿烂的油菜花。才情四溢的苏小妹走进春天的田畈,简直想唱歌了。她会唱什么歌呢,我问。她会唱宋朝的歌,可能是宋朝的情歌。老爷子答。为什么将将唱的是情歌呢?情歌嘛只有情歌它永远唱不完永远唱不老。

苏小妹她的光光嫩嫩的脚丫子,突然踩在一个小小的水宕里,“吱溜”地一声,一片溅起的泥水像一支调皮的丘比特之剑,不偏不斜剌向了苏小妹的裙下,爱神之剑钻入了苏小妹的裙裾里。少女的她害羞地两腿一并,本能地自卫地往一块儿一并,就好像要捂住什么一样。爱神之箭射向在少女的裙裾何等的滋味。我说不对吧,应当是爱神之箭射入少女的心扉。老爷子同意了,他说那就是调皮的水箭射向了少女的裙裾,然后又射中了少女的心扉,那空间是冰是凉是何等的滋味呢?老爷子说他不知道,我们不是当事人,我们无法回到宋朝,所以我们都不知道。老爷子说他知道的是,苏小妹当时抿嘴一笑,粉面通红的她笑得羞羞涩涩欲语还休。于是宋代才女苏小妹作了一首诗,老爷子念给我听了,我也学给你们听听:

一厘小雨悄梳妆,

三寸金莲出绣房。

泥水也知春色好,

风流毋怪少年郎!

十九

白根又来了,当时我正在“打报口”,强忍着不让自己“报口”,我为白根开了门。

——“打报口”是土话,意即普通话里的泛恶心,土话比普通话更有人情味。一个小“打”探从好不容易搞来了内部消息,封锁甚严他无法寄出鸡毛信,于是想了个巧妙的法子,他将把嘴唇嘬起作一个圆圆的○,那情“报”就吹成一曲曼妙的“口”哨——我是这样理解“打报口”的。

那一程儿反应得厉害,身体不知怎么了,心口那里被什么东西顶着,一阵一阵地往上拱,拱的人心里泛洋洋的。地里种下了一粒豆子,小小的种子它在努力地探头,以微弱而又最强大的生命之力,突破坚硬的封锁——它要拱破地面拱破土层。种子需要能量,我的嘴巴馋得很,很想吃东西,最想吃酸东西。可是东西吃下去了,它们又反悔地要往回跑,我拼命地压制不让东西反悔,喉咙那里两股力量在扳手腕子。吐又吐不出什么,不吐又不行。这感觉很难受。

白根似乎很高兴,老爷子的字他拿到一家书画店里卖了,居然卖得了几百元,解了他的部份燃眉之急。尝到了甜头,是“吃而无厌”吗,他今天来想让我再帮他弄一幅。说他的净水公司正在张罗之中,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开业了。

“杏花,到关键时刻了,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下。”他说。他的表情很急切。

“可是,我怎么帮你呢?老爷子他统共就送了我一幅字。”我说。我为不能帮助白根而着急。

白根站在原地,着急地捋头发,双手向两边梳,弄乱了,再梳。脑袋沉下去,又潇洒地甩起来。雾蒙蒙的天气,窗子里淡淡的光线,有一点点的风吹过来,青年轻甩长长的发,是那种中分的“大发”,像小虎队里的吴奇隆。白根的样子有一种痛苦的潇洒。

奶奶说: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奶奶说:破竹须破节骨眼,帮人须帮及时无。我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奶奶给我的手镯儿我是用手帕儿包着的,包了一层又一层,我只在夜深人静时打开来,就着淡淡的月光,抚摸它抚摸它。这会儿我拿出来递给白根,并向他讲了镯子的来历。我说,白根,你把它拿去当了吧,我只有这点儿贴已能帮你了。白根推让着,他坚决不受。他瞪着牛眼望着我,说,王杏花,你把我白根当作什么人了?让我拿女朋友的家传之物去当铺,你把我白根看作什么人了?

他称我作“女朋友”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我,感觉怪怪的,但暖暖的。

这时我又开始打报口了,难以遏止的干呕让我涕泪横流。白根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呀,可能着了凉吧。我倒茶给白根喝,白根说他肚子饿,让我给他做点吃的。我就去厨房给他煮面条。哇地一声,又报口了,肠子都呕断了,舌头都要吐出来了,简直没办法,心问口,口问心,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白根拉住我的胳膊,关切地看着我。白根问:怎么了,王杏花你怎么了?他抖着我的手,望着我的脸,焦急地寻找答案。我的脸一定惨白的很,像一张纸。我的手颤颤的抖,像风中无助的柳枝。我跑到卫生间拿毛巾,装着揩脸,我掩饰着说,没什么,没怎么呀。

沉默了一会儿,白根突然问我,你经常晚上出门是吗,你,你没跟谁发生什么吧?我摇头说我晚上从来不出门,我说白根你说什么屁话呀!我背过身去不理他。但是身体,似乎想揭穿我的谎言,胃里不住地泛酸水。我知道有些不好了,该来的不来,这个月的“月份”没来;不该上身的上了身,老爷子已不止一次地上我的身。我或许真是二毛子骂的骚货,最初在抗拒中半推半的我,早已在老爷子花样百出的老花招里,变成了积极主动地迎合。唉,这女人哪,软弱的女人,可怜的女人。我奶奶说,一万回都坏在这第一回。

国庆节那天晚上,白根约我出去玩,街上热闹得很,灯光灿若银河,游人如织,一对一对男女手牵着手,白根带我在肯德基里吃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里托着一包薯条,边走边嚼着,不经意间,白根挽住了我的手臂,我本能地挣了一下,白根不放,就这样我们挽着手俨然一对情侣。任何时候,你都摆脱不了环境,你都得承认环境的影响。老家有句不恰当的俗语:看人家吃饭喉咙痒,看人家屙屎抓屁眼。是的,大街人倩影翩翩人儿对对,不自不觉融入其中。我想拒绝白根的牵手都不可能。再说,我也喜欢他呀。然而,我真的喜欢他么?那,那和老爷子,又算什么呢?心的打小鼓,心里打小鼓。我答不出,我答不出。

街上到处都是灯,路灯,树灯,射灯,轮廓灯,这些重复的灯光根本不考虑费电,可是公园总是节电的模范,幽深的园林,静寂的小路,平静的湖面,这里永远黑黢黢的,也许这种黑黢黢正是人们需要一种氛围吧。“天太黑了,我有点怕。”我对白根说。“怕么东西呢,别怕嘛,有我呢。”白根对我说。落坐在那张石凳子上,白根几乎和我抱在了一起。一股温暖的男人气息包围了我,这种青春的、干净的、炽热的气息,让人不知不觉陶醉。白根吻住了我,蜻蜓点水一般,他是那么慌张,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心口跑着一只狂跳的小鹿。但是,我警觉了,弹簧一般,条件反射,我坐直了身子,推了白根一把,说不出来由的,我觉得白根是老爷子,是吭哧吭哧哄我的那头大白猪。后来我问自己:反感白根么?答案是否定的,在梦里我是认可白根的,不止一次我做了他圣洁的新娘,手牵手的一对人儿,我们是那么的幸福。总有一些东西阻拦着我,一想到老爷子,——不能不想到他,来自身体的感觉,挥也挥不去——白根喜欢我,但是我配吗?

我在煮面条,白根突然在我身后问:王杏花,你的皮鞋是枣红色的吗?我没在意,说是的呀是的呀。我说白根你是不是要送我鞋子穿呀……由于面朝着灶台,我没注意到白根的脸色。王杏花,我问你,你的鞋子怎么跑到老家伙的床上去了?你说!白根大声地嚷。啪哒一声,锅铲子掉在了地上,我在惊恐中回头。大气铺天的白根,怒火万丈的白根,他的脸白成了一块树根,刚刚锯开的仿佛淌血的树根。

我不说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证据在白根手里,死老爷子连睡觉也要抱着那只“酒盅儿”。他是贪不够啊。你,难道你和老家伙……?是不是?白根质问,王杏花,是不是?老家伙欺负你了,是不是?白根气如斗牛,眼瞠血红血红的,他急切需要我的答案,但似乎,又歇力拒绝可怕的证实。

我不语,满面羞红,然后苍白。泪就下来了,无声的。我跑到房间里,拿被子捂着头,失声地啜泣。咚咚咚,白根捶房门,死劲地捶,我不理,任他怎么擂也不理。王杏花,你开开门,你开开门!白根喊。你走,你走,齐白根,你给我走!现在就给我走!我哭着喊。并以手捶床,死劲地。我哪里是捶床,我是在死命地捶打我的青春啊。白根摔门走了。面条放在桌子上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白根恶狠狠地摔门走了……那双鞋是我在煮面条时,白根在老爷子的床上找到的。现在想来我真是后悔,从某种意义是讲,那双鞋子害死了老爷子,也害惨了白根。

二十

老爷子是在年前的那个夜晚被白根绑起来的,白根用一根长袜筒子蒙着面,蒙着面我也晓得他是白根。他身上的气息我一闻就知道,那天在车上我靠着他睡觉,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槐树气息,白根门前那一株老槐树,白根身上永远带着这样一种气息,那味道很好闻,淡淡的,甜丝丝,苦缨缨的,牢牢地烙在我的心口了。白根审问老爷子,并要老爷子拿钱,老爷子说没钱,钱都花掉了。在哪里花掉的?老爷子说都在外面的女人身上花掉了。我就开始哭了,原来老爷子在外面还有女人……白根恨恨地就把我推到了老爷子面前,一脚把老爷子踢跪下了,老爷子想挣扎着爬起来,白根又是一脚,白根问你搞了她是吗?你糟塌了她是不是?老爷子不语,低着头。

老家伙,你说,你从什么时候把她给糟塌了?老爷子死一样地低着头,可怜兮兮地闭着眼睛,不语。我很不满意老爷子低着头的样子,就像电视里文革中受审的反动派。不像个男人。是男人是老爷们你就应该站起来,搞就搞了吗,怕个卵子,男子汉就是要敢作敢当!白根又吼,你这个老屌搞了她、糟塌了她、毁坏了她是不是?你说是还不是?老爷子如霜的头胪垂了下去,仿佛一头悔恨的狮子,我挣脱了白根,站直了身子,大嚷:白根,你给我滚!你给我立即滚出去!你算老几呀,你凭什么管我的闲事?白根的脸仍的头套里,他指着我问,王杏花,你叫王杏花是不是?是你情愿让这老家伙干你的是吗?是不是,你说是,还是不是?

我后来想,白根不希望我的证实,就像一个明知癌症病人,但他仍希望从大夫的嘴里,得到安慰的谎言。善意的欺骗,有时真的是自欺的良药。

但是我不想欺骗白根。我大声地吼,我大声地吼出事实。是的,我喜欢这个老家伙,我喜欢和这老家伙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好得狠,八杆子打不着,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图穷匕见,白根彻底地绝望了。他一把摘下蒙脸的袜子,他的脸红中带紫,拉扯得变了形,像泡了水的茄子。白根摸出一把刀……“你这个老屌操的,你毁了她你知不知道???你毁了王杏花,你毁了我们——你知不知道???”尾声里几乎是在哭嚎了。老爷子的嘴里发出极轻微的“我喜欢……”

白根举起了刀,下定决心似的,他真的举起了刀。

轰地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老爷子倒在了地上,剧烈地抽搐着……

老爷子是在医院里走的,医生诊断的结果是:心脏病突发,窒息死亡。有一句说一句,是白根和我一起将老爷抬上出租车的,当时我能感觉到白根的手在发抖。白根临走时说,他宁愿相信,是他亲手将老家伙杀死的。他去投案了。

白根被判了刑,他被发配到遥远的西部,走的那天,我没有赶去送他。后来,狱警给我传来一句话,白根说老爷子不说那句“我喜欢”他不会举起刀子的,白根说老家伙居然说“我喜欢……”老爷子是想说“我喜欢这样做”,还是“我喜欢王杏花”,白根说他搞不清,我也搞不清,这成了死无对证。白根认为老家伙糟蹋乡下女子,所以老家伙只有死路一条了。白根对狱警说,长这么大他喜欢我这么大,他说他发自内心地喜欢我,只喜欢我一个人。可我却这样轻率地给了老家伙。他说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白根,其实还用你说吗,我难道看不出你喜欢我吗?叶子常年地绿着,遮风挡雨吸收阳光,它默默无声地滋润着花,花儿难道真的不明白?白根喜欢我,我何尝心里没数,尽管我是个傻大丫头。那次回家我相了几个亲都没妥,白根,你现在应该为什么了吧,其实我王杏花也是喜欢你的呀。只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唉,一切都晚了……

二十一

老爷子走后,我暂时还住在那“天堂”一样的房子里,后来大姐就来了,大哥也来了,大哥没怎么和我说话,大哥一回来就在老爷子的房子里找,里里外外,翻箱倒柜地找,大哥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嚷着:老头子这些年的积蓄呢,咋就啥也没有呢?大姐来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恶狠狠的,像是要吃了我。她让我滚,她说老爷子死了,你也可以滚了。我不滚。她说王杏花,老爷子是叫你害死的。我说大姐你别血口喷人,人民警察查过的,是我害死老爷爷我自然会去抵命的。大姐说王杏花你赶紧给我出去,这房子马上就要卖掉了。我说我走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谁知道那是你跟谁搞的杂种?

那天上午,她开始搜我的行李,我可怜就两个包包,一床被褥,她一样一样地翻检,连被单皮都要翻过来。她仔仔细细搜,内衣内裤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就翻出了那只手帕子,一层层地抖开来,当啷一声,我奶奶的玉镯子掉在了地板上。大姐一把抢了过去,拿在手里把玩着,她嘿嘿地阴险地笑。人面揣在怀,狗脸放出来,大姐说:好啊王杏花,你居然是个贼!大姐她竟然诬我偷了她老爷子的东西。

天哪,皇天在上,我王杏花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偷过人家一根天灯草儿,那回山坳里王二小亲我,他护身的一个小银佛落在我身上,隔了好几天,我到处找他,找到他还给了他(因他躲着我)。我奶奶说过,女人一生或许免不了偷几回人,但断断不能偷东西。我冲上去要夺回我的玉镯子,大姐甩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她竟敢打我,是谁给了她的权利?我也就没那么好了,便一把薅住了大姐的头发和她撕打了起来。大姐打不过我,别看我怀着孩子,大姐根本不是我对手。

第二天,大姐带着她大胡子男人来了,一改昨日的凶神恶煞,她笑笑和我谈心,家常里短的,还关心我今后的去处。大姐然后说:其实王杏花你也挺可怜的。但是我原谅不能留你了,你还是把肚子的孩子处理掉,你走吧,你还要嫁人,你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大姐说,其实我知道你肚里的孩子是我爸那个老花花肠子的,她说王杏花你真是个傻大丫头,还记得我在车站雇你时出的高价吗?雇你的时候就是冲着你的傻,我就知道你逃不出老爷子的手心的。

大姐最后和蔼地对我说,这样吧,我带你上医院去把孩子做掉。我被大姐说得心软了,我说大姐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我永远都会记得你给我的那一块纸巾。是的,那一块干净的纸巾任何时候想起,都让我感到这座城市给我的最初的温暖。后来我被大姐关在了门外,她在里面说,至于那块纸巾吗……那天她正好是她的“例假”结束期,正好多余了一张,放在包里也是浪费,所以就给了我。某地遭了灾,上面号召捐款捐物,小区里人们以捐物的居多,捐物的以捐献旧衣裳的居多。阿姨们抱着一摞衣服,边走边和另外的一位闲聊,唉,旧的衣裳太多了,堆得家里没地方放,正好捐给灾区。唉,可怜呢,电视里放的灾民们苦啊,可怜呢。

多余的,她愿意捐给我,只有多余的,她才愿意捐给我,好心的大姐啊!

我上当了。我前脚刚走到门外,大姐就扔出了我的包包,砰地一声死死地关上了门,我掏出钥匙开门,我要进去,但里面上了保险。

我就坐在那门前哭,我哭该死的老爷子,花心而又造孽的老爷子;我哭我离去的奶奶,能给我出主意的好奶奶;我哭杀人嫌疑犯白根,喜欢我的,我喜欢的白根。可是这哭又有什么用呢,好也罢,坏也罢,爱也罢,恨也罢,他们一个个都去了,他们一个个扔下我这个傻丫头走了……他蹬我,我肚子里的小东西他蹬我,我握紧拳头狠命地捶打我的肚子,我的心啊我的肝,我的这个孽债。

二十二

后来我无处可去,我又来到了站前广场,转了一个圈我又回到了这里,牛集猪市上永远少不了牲口,站前广场上永远少不了农民工,我蹲在那里,像刚来这里时一样地蹲在那里。二毛子来了,二毛子这小货看我的笑话来了。我错了,二毛子不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二毛子是来陪着我流泪的。二毛子和我抱在一起,我哭,她也哭,她哭,我更哭。二毛子说,小傻肉呀,你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往后的路咱还要走下去,我们乡下人妹子的伤口要靠自己来舔啊。二毛子坚决地劝我,做掉肚子里这个孽种。我摇头,我坚决地摇头,铁了一颗心,无论如何我要生下他……二毛子生气了,气得指着我的脸骂:再也不管你了!你这个骚货!贱货!下作货,不要脸的货!骂吧,她再骂我都不气,一门心思,我非要生下这个孩儿,我要看看他(她)究竟长得么样儿。

我发现包里的手镯子不见了,就又回到那是天堂也是我的地狱的门前。敲门无人答应,再掏钥匙开门,却是锁孔也插不进去了,门换锁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就这样我来到了你们这里,民警大哥民警大姐,请你们为我做个主,要回我的东西,要回我奶奶的玉镯子,要回了玉镯,我就回家了。我想好了,城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城里是天堂。但我要回家,我只想回到我乡下的家,乡下的家并不是地狱。

你们问这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拼死小命,我要生下他(她)!我就是死活掉一层皮也要把他(她)生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她)还没出世就让我受这些苦,遭这些罪,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儿。再跟你们透露个秘密吧,当年我奶奶就是这样生下我大的,我奶奶从此一辈子没嫁人,那只玉镯子就是那个外地来的在窑上当书记的男人送的。那时我奶奶还是个姑娘,长长的大鞭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出落得就像一朵花儿,我奶奶在窑上烧饭,一来二去将做好的饭送到书记的办公室里,那个晚上书记抱住了我奶奶。书记对我奶奶说,我爱你。我奶奶对书记说,我喜欢你。我奶奶怀上了那人却要走了,书记要走,他要回他城里的家。临走的时候他送一对玉镯给我奶奶,说不久就来接我奶奶去城里,让她享福做城里人。我奶奶守呀,望呀,桃花开了杏花开,梅花放了春天来,就这样守着这个镯子守了一辈子。奶奶临终时对我说,傻丫头,记住了,靠山山易倒,靠水水又枯,在乡下人面前,城里人是多么的靠不住的呀……

你们说乡下穷,贫穷的乡下我能养活这孩子吗?唉呀,良言一句三冬暖,你们这一句关切的问候让我眼泪又要出来了,哦,就冲着你们这关心的话语,看来城里也还是好人多呀,谢谢了,真诚地谢谢你们的关心!我想我王杏花,是能养活我的孩子的。能与不能,就看我发不发奋,乡下有广袤的土地,乡下有肥沃的良田,只要你不懒惰,肯出力气肯施肥,是饿不死人的。荒山秃岭?是的,太多的乡下人一窝蜂到城里打工,我们那里都快将成荒山秃岭大秃瓢了。可是你们有知不知,近二年的情况渐渐地有点相反了,不少的有知识的城里人开始往我们乡下跑,他们承包荒山秃岭种庄稼搞科学种田。嗨,他们说我们乡下越来越有希望了。

是的,你们说得对!乡下的土地就好比乡下的女人,只要你肯付出,是从来不会受到亏待的。二毛子叫我赖在老爷子的天堂门口不走,和大姐斗下去,看到底谁赢谁输。我才不干呢,人都死了,厚着脸皮,守着那空荡荡的房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了,我认为老爷子的死我是有责任的,假如我不让白根常往这里跑,假如我不让老爷子轻易得手,唉,这都是命定的,奶奶说谁都逃不过命,命里给你三升,你休想七斗。

2007-12-11再改于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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