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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傻丫头(上)

来源:  枞阳大平  2008-01-06 18:19:19  字体:[ ] 收藏 投稿
  我是傻丫头(上) 我是傻丫头

大平



问我叫什么名?哦,大号么,大号我叫王杏花。性别?还要问性别呀?嘻嘻,你们自己长着眼睛看呗,嘴巴上没黑黑的胡须,胸脯上有翘翘的奶子,还有,还有厥厥的屁股儿……不是个女的我是个么?严肃点?哦,那就严肃点。哎,么事把眼睛瞪的像葡萄呀,乡下伢儿胆小,别把我吓着了。

年龄?二十二。

学历?高中。

籍贯?

散稀省红皮县黄土乡秃岭村周边组。

怎么了?做么事呀?看你们把“二果”瞪的像狗卵子。“二果”是么?二果就是眸子,眸子就是眼睛呗。嗨,这都不晓得,简直不如我们庄上的二小。嗬,看你们乐了,对,光头,这一大串地名指的是光头。我们家乡那里地儿穷,大小山头都是秃子,所以就有了这些瘌痢头绰号。电灯泡大秃瓢光葫芦啊什么的,指的都是光头。也不晓得怎么搞的,我们庄子简直是个光头村,其中之一我大王秃子,也是个不长茅草的荒山秃岭。小伢子唱歌谣:“瘌痢灯,瘌痢灯,瘌痢无油能点灯。村里的饿狗半夜叫,可怜瘌痢讨不到亲。”可我大他讨了亲,不但讨了亲,还盖房生了一群小伢儿,不瞒你们说,我们家的小日子过得乐呵呵的,有饭吃有衣穿还常有笑话讲呢。我奶奶她老人家最会讲笑话了。她讲一个小女伢儿在草窠里玩耍,突然屎来了要上蹲缸。疾疾地跑到茅私里往下一蹲,就蹲出了个小女伢儿,小女伢儿胖乎乎白净净,喜眉笑眼的像一条小肥蚕儿……你们猜这条小肥蚕是哪一个?嗬,奶奶说这条小肥蚕就是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儿会打洞。声明一下,我大是瘌痢灯,可他女儿我可是一头青丝哟,不信你望望我这一头黑发,轻轻地一捋,光光滑滑像不像一匹黒缎子。不信你摸摸,光光滑滑爱坏了人。在家时,奶奶帮我梳头,老人家把喜儿的红头绳咬在嘴里,像她上茅私解手把裤带儿咬在嘴里一样,她为我编一条油光水抹李铁梅大辫子,乌黑柔顺的大辫子扎上一条红头绳。我就是“北风那个吹”里的喜儿了,我就是唱那“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的”铁梅了。哦,另外,你们城里人又说我像小芳,就是歌里唱的那个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那天我在街上,我有前面走,一个家伙在后面跟,头发长得像女人,穿的带兜儿背心像电工,他拿着个照相的机子,不停地给我照相,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在我身后,有时站着,有时蹲着,有时仰着,有时还跪着,是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么?他忙得一头的汗。同志看把你累的,要不要我帮你揩揩汗。我说,但是我可没钱给你哟。在我们老家也有照相的,端个机子咔嚓,咔嚓完了就要收钱。可是却总也盼不到相片。照相的说过几天就送来,桃花谢了杏花开,槐花落了荷花出,等得花儿谢了结了果,小女伢儿做了奶伢妇,我们的相片,帽头子不见帽缨子。我奶奶做姑娘时照了一张相,直到临终进棺材也没见得着。奶奶说,城里来的照相的,尽骗人。街上,这男人笑着冲我摆手,说他照相不收钱的。不但不收钱,说发表了还会给我什么肖像使用费呢。临走,他连声说像,你真像啊。我问他我像谁,像小芳,他说真像歌里唱的小芳姑娘。

是的,我的眼睛饱鼓鼓的,水灵灵的,像水洗过的饱满的葡萄粒儿;还有,我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白净净的像香瓜,庄里人都这样说,我奶奶也这样说。我自己也对着镜子不止一次照过,觉得比电影《自娱自乐》里的李玟要差一些,但比《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要胜一些……嗬,你们又笑我了,笑我脸皮有八丈厚是吗?笑我月亮地里踩高跷自高自大是么?嗨,宝塔不是堆的,火车不是推的,癞痢灯不是吹的,不信你们就看看么,我这鸭蛋脸儿,我这小白杨身个儿,我这白饽饽胸脯子,我这梨子形的屁股儿。不说别的,单我这真材实料的奶子,柔柔的,挺挺的,饱饱的,大大的,我奶奶说,这样饱满的奶子,简直是三四个小子的口粮。

那天看电视里放广告,一个平胸女人一脸的忧愁,马路上一群女人挺着胸脯自信地走过,她羡慕她们的大奶子。在心里说:“唉,还是‘挺’好啊”。须臾,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出场,口水朝天地打包票,说在他手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那样子就像牛集猪市包长包大的放小鸭的。哈哈,把我笑了个肚儿转筋。后来大夫煞有介事,介绍一种丰乳霜,还宣传一种什么硅胶。总之是把这些东西,往奶子上抹,往奶子里塞。好好的人儿,爹妈生的皮肉,使刀动剪地折腾,塞进去一块“材料”,就为了让这两坨肉“大”起来,值吗?用材料堆起来的东西还能叫奶子么?我看那还不如叫它塑料球!跟你们透个小秘密,乡下女子我很不喜欢戴你们城里人所谓的胸罩,我嫌那化学料的劳什子箍的人难受,给一对小鸽子做个硬窝儿,强按住了脑袋不让它自由,这可怜的鸽子它还能飞得起么。

身高?体重?这些也要问?好吧,竹筒倒豆子,全告诉你们。



小货二毛子,我是牵着她的“衣拐”来到这个城市的。什么叫“牵衣拐”?牵衣拐就是求人带你出门。乡下人从未出过远门,城里的车船码头人流像洪水,稍不小心就被卷走了。你的熟人或亲朋故旧,他是个走码头的老游子,他在前面走你在后面步步跟。这时,你就像一个牵人衣拐走路的睁眼小瞎子。我就是那个小睁眼瞎子,我的脚丫子踩的是黄泥巴,从未踏过城里的柏油路。你想呀我想来城里见见世面,当然就只能牵二毛子的衣拐了。

二毛子这小货,瓜子脸儿,小眼睛,见人一付笑,假假的讨好,小笑面虎儿,小狐狸精儿,可庄里人还都说她好。说她是聚宝的盆,说她是成材的料。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这小货坏着呢,公共厕所就在她身后,人家过路人向她打听,她摇摇头说不知道。这小货是在城里来学坏的。按书上话说,二毛子原来是一个橘子,可进了城她就变做了枳子。小时候在老家摘一朵栀枝花她舍得分我一半,可到了城里偷吃一碗猪油她也不会和我放个屁。这些年,她在城里挣了钱花红柳绿地衣锦还乡,穿的像个花扑扑的蝴蝶儿。把庄里的人都羡慕死了,说女伢子能顶半边天,圆卵子不如扁卵子。瞧三歪子家的丫头片子,屁股一扭儿一扭儿的,小奶子都戳破了天。是的,二毛子这小货,穿着双松羔鞋,一路走一路簸,她那胸前的兔儿跟着一跳一跳儿,就像两只不蹲窠的小母鸡。二毛子小货,她嫐了,嫐的×淌水。

好说歹说,求二毛子带我来城里。起初她意意思思的,横竖不答应。说我们城里的楼那么高,抬头脱掉帽子,一个人从上面摔下来,飘飘的就像一张纸;说我们城里的马路上太多的“乌龟壳”(小轿车),小脚老太太过马路,一个不留神就被“小乌龟”啃了屁股。叙说城里的事儿,二毛子一口一个“我们的”,那口气就好像城是她一个人的,她要把“我们的城”放荷包里藏着掖着,谁想要也不给。是怕我抢了她的饭碗吗?怕我和她一样的风光吗?大丫头我不服气。

我妈贿赂二毛子,给她家送礼,两葫芦瓢鸡蛋三升山芋粉,又接她到家里恭恭敬敬地“烧茶”,“烧茶”就是打糖溜蛋,这是我们家乡招待贵客的规格。白水烧的滚开,脆脆地敲碎鸡蛋壳儿,青与黄的蛋鱼儿投进锅里,活活地游,一会儿,由青变白,这鱼儿在水里疯长,越长,越白白胖胖的好看。蓝边碗里舀三大勺甘蔗糖,冲入沸水细细地捱,捱成了红红香香的汤,取肥白鱼儿入汤,漂漂地浮在汤面,红白相间,香气扑鼻,趁热咬破入嘴,白雪包一捧蜜黄,滑溜溜入喉,这乡下的“茶”,甜的汪,美的香。

二毛子吃了两回“烧茶”,牵衣拐的事才算敲定了。

后来二毛子说,不愿带我进城其实另有隐情,是因她觉得我傻。其实,也不是她一人嫌我傻,这没什么好瞒的,庄里人大都这么认为。他们笑我大我王秃子,说你们老王家坟山绞狐狸尾子,生了个傻丫头片子,傻丫头“做贼同人讲”,么话都会往外说,么屁都敢往外放。

说傻丫头我关不住嘴儿我承认,说我么屁都往外放就有点冤枉了。我奶奶打小就嘱咐过我,说伢呐,种田人家,积粪如积金呢,奶奶的叮嘱钉在耳朵里,我记得牢牢的。有屎有尿我都夹到我家茅厕里屙,有屁我都夹到我家的田里放。屁有什么用?有人说屁能肥田哩。张家的稻苗子长得欢实,一个人过来取经,问:乖,你家稻苗子绿的像春韭,浇了狗屎还是大粪?张家人道:哪有人屎大粪浇它,浇的么,给稻苗子浇了屁呀。李大婶喂猪肥得快,一老太寻根究度,问到底给猪喂了么好糠麸呀。大婶两手一摊道:人都没得吃,哪有糠麸喂畜牲,喂的么东西?给猪喂的屁呢。

捡到个屁,当马戏。屁是好东西,我舍不得丢。

那回在人家吃喜酒,吃到半中腰,我感到有客不请自到。你道么客?其实就是个屁,顺着肠子说来就来,即来之则安之,我在心里留它:来了你就别急着走,慢慢地,耍一耍,吃了饭再走吧。但是不行,它是个张飞客,来得快猛说走就要走。奶奶在对面桌上吃酒,我跑过去对她耳朵说了,一块炖蹄膀刚进嘴,肥腻腻滑溜溜,舌头抟了抟,囫囵一口吞下,哽得两眼水滚。奶奶说,丫头,夹着。说着,拿起汤勺,想舀一勺慰劳我,可是只抢了点膀汤。酒桌上膀碗就那么大,七八只勺子争抢,似抢那涸塘鱼,奶奶没抢着。见我脸色发青,奶奶说:丫,实在夹不住,就放吧,轻轻地放。奶奶教过我,人多处,若坐姿状态来了屁,不便发出声响,只需用抬半个臀,在凳子上撼点缝,等于放一条通道,让屁乖乖地走。于是,屁就悄悄地走了,就像它悄悄地来。放屁不出打雷声,这伢儿有家教,大人们这样说。奶奶这样指示:要沉住气,一点一点地。放得太快,搞不好堵住了,就会打雷。小朋友放学了,一窝风往一道门里挤,老师说,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走。大约同一理。

紧紧地关住门,我把它夹着。一直到吃完喜酒回家,到了茅私厕里,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放掉它了,不想,这屁东西却没有了。说没有就没有了。这让我很是不甘,满地地找呀找……以此为证,庄里人笑我傻。另外,庄里的一些“害鬼”经常会使坏,一脸坏笑地问我:大丫头,你大你妈昨晚可睡一头了?俩人半夜里打了几回架?“害鬼”们,这样的问题,总是百问不厌。我便有什么说什么,说天擦黑时我妈和我一头睡,半夜里一泡尿把我涨醒了,摸摸身边没有了我妈,拿小脚探一探,发现妈在我大那一头。吭哧吭哧地,水牛打角一般,俩人抱在一起扭来扭去。一下子可能我大占了上风,他扪棍子一般,打夯一般,嘿嘿嗬嗬着,一下是一下,作水牛大喘气;一下子恐怕我妈占了上风,她乱纠乱掐,打得我大哼,但她自己也啊啊哟哟,难过地喊叫,发出蛤蟆的声音,蛤蟆被蛇吞了,哇哇地叫,像哭又像笑……常常没等我说完,害鬼们就合不拢嘴弯了腰,笑成了勾腰虾米。

尤不满足,害鬼们问后来呢后来呢。我说后来扑通一声,竹床档子给搞断了……他们就笑的跺脚,说那你们家不是没地方吃饭了么?夏天里我们家用竹床吃饭,也就是说大竹床,有时是饭桌有时是困觉的床。我说竹床坏了没关系,我奶奶有一只新箍的大马桶,盖子可大了,比圆桌还要大……这时,害鬼们便真的成了鬼,笑筋把五形都拉歪了,不是鬼又是什么。他们笑我大傻丫头,傻丫头。我把“害鬼”们行为说给我妈,以为她要给我吃爆栗子,或者“黄荆条子下挂面”,我若逃学或撒谎,总少不了吃这两样。但这回没吃。精明保自己,宝贵保一家,傻就傻呗,傻丫头又不穿他家衣裳吃他家饭!我妈这样说,她这是鼓励我么。



你们这座城市,站前广场上,太多的车来来往往,太多的人来来往往。一会儿蹲着,一会儿坐着,蹲累了坐,坐累了蹲。来来,这所来从何来?往往,所往往何往?我蹲我坐,是想在这座城市蹲下来坐下来,寻一户干活吃饭的人家收留我。二毛子这小货坏透了,头两天她还假假地陪我。“保姆市场”其实和站前广场连着,在这块牌子下,好多好多的乡下人抱头缩脑在一起,蛇皮袋子、棉被卷儿、工具箱子是我们的行李,行李和我们一起等待着雇主的突然降临。二毛子踮一只脚,作金鸡独立状,很悠闲地和我谈谈笑笑,小货反正不着急,轻车熟路的她仍在原雇主家做保姆。她只是煞有介事地陪我找工作。二毛子说想起一个成语,叫“守株待兔”,说这么多乡下人守在这里,无非是等待一只兔子的出现。她笑说,雇主啊,你就是那只可爱的兔子呀。小货用杂志上的幽默,逗人发笑。我不同意这样比,我说实际上我们是牛,是小牛小马小猪小狗,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这里,为了有口饭吃,我们等着主人将我们牵回家。我这样作比,让二毛子就微黑了脸,她走开了。只一会儿,又回来,笑着问:可有吃钩的?自高自大,她把雇主比作了鱼。我说哪有呀,连个游头的鲳子也没见着。问她可有消息,她也摇头。

从日出东蹲到日落西,两个人脸上黄黄的,一无所获。有时二毛子站起来在人群里走走,搭讪同乡口音聊天。我蹲着百无聊奈,便拿石头子儿在地上画,城市的水泥地画不出痕迹,满地脏兮兮的弃物,废纸加痰迹。一只蚂蚁游过来,黄黄的,极小极小,它寻着了一口痰,不一会便唤来一群同伴,蚁群黑压压,在这“富矿”里欢乐地蹈舞。竟有一只试探着爬上我的脚面,伸出中指尖,判个死刑,塌死它,只需轻轻地一捺。刀下留人,接触的一瞬我缩手了,八只腿的蚂蚁,爬来爬去,爬去爬来,它是可怜的。站前小吃店时放歌,郑智化唱“城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迹。”坚硬的水泥马路,蚂蚁很难有一个软土窝儿,它们,和我们一样的可怜。突然地,想家相得厉害,就像蚂蚁想念泥土。有饭吃,有衣穿,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我为什么来到这陌生坚硬的城里?在庄子里我大丫头活得舒舒服服的,为什么要来到这脏兮兮冷冰冰的城市?

第二天二毛子就没陪我了。拎着包袱进城,小货怕我成了她的包袱吗?她像一条鱼游进城里的深水里,再也不见露头。

就这么蹲着,饿了啃一口奶奶做的小麦粑,渴了借上厕所顺便喝口自来水。戴红袖章的老阿姨端坐椅子上,她面前一张抽屉桌子,公开摆着手纸和卫生巾,这桌子横住男女厕所的去路。她向我收钱,我问几角。她指指牌子问:大便小便?牌子上写着“大便三角,小便二角”。心里想,只要进去了,你能管得了我拉屎还是撒尿。我递上了二角钱,阿姨只给我一张纸,豆干大小,有些微的锡箔,有洞洞眼。这东西能当手纸用吗,不留神会弄一手脏,还不如我们乡下的稻草团子。我大上茅私只用稻草团子,趁便时无事用手心搓,一遍又一遍,搓出稻草茸来,便软了,柔柔的一团,我大说,揩起来暖和。大便三角,小便二角,这城里人怎么尽做发财的事,我们把肥田沃地的粪金屙了给他,却还要倒贴钱。这不是擦屁股贴草纸——双赊吗。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城里,这才是城里。

一张烂纸,从角处起,我把它斜着,叠了又叠,月份来了,我拿它当月份纸用。在乡下我用的是一种带子,一根细细的扇子骨带儿系腰上,中间一道长长的布条儿,红色的,柔软的,一只扣儿,连接前后。这东西用过了洗,挂在窗角里晒,晒过了再用,每月每月,它贴着该贴的地方,很熨贴很舒适。临出门,二毛子小货看我捡行李,从包里拿出来,将这熨贴物件给扔了,二毛子说,切,也不怕人笑话,用这千年八百代的劳什子,知道我们城里人用的么?又白又干净的纸手巾呢。

想什么来什么,说曹操纸巾就到。大姐递了过来,她递得悄无声息,轻轻地告知如何粘上内衣,如何用。她可能一直在注意我,她注意我将那张纸沿角斜着折叠。一连声地,我向她道谢,她只淡淡地摇头。问我:乡下才来的吧。一开始不习惯,在城里呆久了,就适应了。

我的脸有点烫。心里也是。“城里”这两个字,一种温暖的触觉,从纸手巾开始。出厕所,走过老阿姨,我注目桌上那盒东西,粉色的,干净的,纸手巾。体贴的温暖。



你拎着蛇皮袋,我守着铺盖卷,乡下人你我在广场上或蹲或站着,真有点像家乡牛集猪市。八十斤的半沷子,这个价可卖?三牙四牙,这个价可走?牛集猪市上一群待价而沽的牲畜。四百元一月,烧饭带小伢,吃住包在内,可干?帮老人换洗,连带擦身子,加到五百,做不做……

奶奶说傻人有傻相,懒人有懒福,还真给她老人家说着了。在广场上蹲到了第四天,饿得两只眼睛都开始放金花了,终于被一位爽快的大姐雇下了。你道这位大姐是谁?这城里很大吗,万丈高楼平地起,很高很大。这世界很小吗,小小的厕所里非你即我。书上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大姐,她悄悄送我别样的爱心,让我第一次感到城市贴身的温暖。大姐,后来的她不怕置小女子我于死地,让我最后一次感到这城里彻骨的寒冷。冰火两重天,这是同一个大姐吗?

当然,那是后话。

那时,大姐冲我一笑,她问我会干啥活儿,我说做饭择菜洗衣纳鞋底样样拿手。大姐问我还会啥,我说洗锅洗碗抹桌子件件能行。就是你了,傻傻的丫头!大姐说。工钱四百块,怎样?愿意就跟我走。你们说我愿意不愿意呢?二毛子那小货才挣三百元一月。我这真是懒耗子掉进米缸里了,我这是糠箩里跳进米箩里了。但我又纳闷,这城里的大姐离我们庄子有七八百里地,怎么竟也知道我叫傻丫头呢?大姐和蔼地对我说,傻傻的丫头,总之你到我们家只需干一件事,侍候好我老爸——我们家的老爷子。

老爷子是一位不老不小的老头儿,六七十岁的样子,一头雪一样皑皑白发,戴一副擦得锃亮的金丝边眼镜,干干净净的脸上透着一股书香气息。他对新来乍到的我客客气气的,很热情,也很冷淡,很平常。大姐领我进了门,说,爸,看我给你找的人。乡下的丫头,让她服侍您陪伴您,您老满意吧。老爷子起身,看了我一眼,淡淡的,似有如无的。说,乡下来的吧?坐呀,坐。我局促着说不坐不坐。稍事寒暄,放置好行李,二话不说,我就张罗着收拾屋子。哪里是收拾屋子,其实我是怕闲得慌呢。天下锅儿仰着烧,哪里都作兴勤奋人,奶奶说,一个丫头家走到哪里,第一件事是要消掉手脚。初来乍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忙活开了,我要消掉手脚。

大姐和老爷子说了一阵话,她说的多,老爷子只听着。临走,大姐过来,亲切地牵牵我的衣领子,说,丫头,我们呢,一个个都忙得很,侍候我们家老爷子,这任务,就托付给你了。我不知回答什么好,就感觉到一种重量,落在了肩膀上,沉沉的。便不断地说,大姐,你放心吧你放心吧。大姐走了,我送她出门,系着围裙的我,站在门口挥手向她说再见,那时,一种恍惚的感觉,我是主人她是客。

大姐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老爷子。我,二十来岁的大姑娘,老爷子,花甲之龄的小老头儿。屋子时很冷清,屋子里很干净,屋子里很寂静。一老一少的屋子里,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平时在家,老爷子总爱穿中式褂子,站和尚领儿,瓦灰的底色,上面写着古体的字。下身呢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裤脚宽大,翩翩的,罩住布鞋的口儿。踱来踱去,老爷子时常沉默不语,惟他手里三只大铁球儿,哩哩呀呀地说着话。这白亮亮的东西,有汤圆那么大,有元宝那样亮,有秤砣那般沉。这东西在他的掌心里旋,快起来像小伢子玩的风车,开的忽啦啦地转,有时出了掌,像汽车轮儿开到了山边,看上很危险。我想让老爷子停下来,可别一不留神掉了下来,砸着他那双老脚啊。有年纪的人砸着脚可不是玩儿的,奶奶常说,要想活,捂好脚,伤筋动骨一百天哩。

老爷子家的房子可大了,又是卧室又是书房又是客厅的,起初我数都数不过来,就像走进了电影里玉帝老儿的皇宫。皇宫座落在五层楼的天空上,不着天不着地的,让人有一种云里雾里的不塌实。

老爷子看上去挺温和,只是少言寡语的,他从外面散步回来,我迎上去接他,说老爷子您回来啦。他说,嗯,回来了。换上我递过的棉拖鞋,接过我为他泡的一杯清茶,进了书房,就再也没话说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我们几乎找不到谈话的由头,屋里静得很,空气闷得很,面对面吃饭,我生怕嚼出了声,一粒沙子硌了牙,吐在桌子上,竟发出夸张的声响,打雷闪电一般。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睛盯着,仿佛问:怎么了?我慌乱地低下头,躲避那目光,窃窃说,米没淘干净。没什么没什么。在心里说。窗外雨滴的声音,筷子碰在碗碟上的声音,老爷子抿酒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放屁的声音,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轰响,我把自己躲在角落里。

大磨子都压不出一泡屁来。这空气能把人压抑死。

突然有一天,老爷子进家喜眉喜眼的,那天他的小酒儿喝得欢,饭后还打开了音响,他竟然跟着音响唱戏,是黄梅戏,是我们家乡的黄梅戏。只听他跟着董永王少舫唱道:龙归大海鸟入林,董永今日回家门。当初上工我是单身汉,今日回家是夫妻两人,夫妻双双回家转,朝朝暮暮不离分。

老爷子一口气唱下来,啪啦啪啦我为他鼓掌。说好听哩好听哩,再唱一个再唱一个。老爷子说真的好听吗,我说蒸的比煮的——当然好听了。老爷子笑了,说:咦,小丫头竟也会幽默。门拐里扁担,我说,您把乡下丫头窄看了吧。他说,看来海水不可斗量哟,又笑。说句实话,老爷子唱的《天仙配》比王少舫差的多,大约有十万八千里,就好比说王少舫是天上的太白金星,老爷子充其量不过是人间的土地公。但是我欢喜这土地公胜过太白金星,他就在我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而太白金星太遥远太遥远。我的鼓励声中,老爷子又唱开了,后来他还邀我一起唱。唱罢,我问:

老爷子,你今朝捡了金元宝嘛,么话(为何)这样开心呀?

小丫头,你懂个啥,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个好日子,当然开心啦!

老爷子,闻喜闻喜,见者有份,有喜事可能讲出来,让丫头分享分享?

小丫头,真想知道吗?真想知道你就把耳朵伸过来……

老爷子把嘴贴在我的耳朵上,吹吹的热气,撩得人痒痒。老爷子说他今天相亲了,对象是一位离异的女子,安徽安庆人,四十左右岁,瓜子脸,白皮肤,人生得蛮好看的,不仅如此,此女子还会唱歌唱戏呢。过两天她就要来家里相看了,小丫头,你说我老爷子该不该开心?



老爷子叫什么名儿?嗬,我告诉你们,可别吓了一跳啊,海风?是呀,大海的海,起风的风,一点儿也没错。是的,他过去当过官儿,后来退休在家,当了个画画写字的。老爷子的字画很值钱?也许吧,据说他在位时,好多人都向他求过画。但是,老爷子这些人附庸风雅,其实并不真的喜欢他的画。我说那这些人喜欢什么呢。权利,老爷子说,他们真正喜欢的是,权和利!

在老爷子家,我每天做的事其实简单极了,拖拖地板,抹抹桌子,洗洗衣裳,上街买买菜什么的,跟玩儿似的轻松。买菜是楼下那位奶奶带我去的,她领着我到一家家菜摊前浏览,教我怎样与菜贩子讨价还价。她说菜贩子们都鬼得很,他给你称菜你看那秤杆子翘的红红的,其实那是做给你看的,你伸头过去看看那秤星,一准是在不足斤两的刻度上。另外,阿姨说想买新鲜的露水菜须要留神,菜贩子蓝子里看上去水淋淋的其实是做了假,那是浇了自来水增加了份量,又让菜更有了卖相。阿姨说要尽量挑有小虫儿的菜买,说有小虫子的菜证明没打过农药……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想不到买菜也有这么大的学问。

豆角上生了腻子虫,一捋一手黑锅烟,奶奶在草木灰里拌上一点白酒,兜在围裙里,拈一小撮一小撮,洒在豆秧的根部,几天下来腻子虫就一点点消失了。小白菜秧儿生绿虫,柔柔的,短短的,胖胖的,静悄悄地蠕动,它们是小小的石匠,将菜叶凿一个一个的眼儿,让青嫩的菜姑成了麻子娘。妈妈将尿桶的里新鲜小尿兑些水,用粪瓢舀了撒网似的一沷,小绿虫儿慌了张,卷着身子团成了小球儿,小球儿落了地,不久就成了家鸡饕餮的午餐。

喏,这是海老爷子家新来的小保姆呢,以后买菜五的关照着点噢。阿姨介绍说。那些菜贩子就对我笑笑地点点头。拎着菜篮子走在菜场里悠悠地走,我感到身上落满了眼珠子,要是抖一抖会洒满一地的。卖鱼的卖肉的一个个咂嘴,啧啧地议论我的年轻和漂亮。说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山妹子,妈妈的,简直一颗水蜜桃儿。再多的赞美女人都愿意照单全收,于是我更高地挺起胸脯,鞋跟得意地敲击在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的响。那个说,咦,像不像一匹风骚的小母马溜蹄子。

老爷子总鼓励我穿高跟鞋,他亲手为我买了一双。起初我穿不来这物件,不怕讲出来你们笑,小媳妇拜堂头一回,这前低后高的斜坡儿劳什子,害的我狠狠地崴了脚。表面上看我是被鞋害了,实话实说那要怪我自己卖弄风骚。甫一穿上这双好看的枣红色皮鞋,我就学着电影里的叼着香烟的女特务,咯噔咯噔摩登摩登地迈步。在庄子里看露天电影,那些反特故事片里我最迷那些女特务,她们妩媚风骚的眼神简直长了钩子,钩得男人们一个一个丢了魂。她们穿高跟鞋下楼梯的姿态婀娜而又高贵,简直高傲的皇家公主一步步走入凡尘。

焉知女特务真不是好学的,那天下楼梯才走了几步就受惩罚了,狠狠地崴了一下,高跟鞋蹩到了一边,可怜我的脚啊,肿得半个月不能下地。

老爷子帮我捏脚,你们想不到吧,老爷子竟帮我捏脚。一点一点地捏着,捏得很仔细。哪里是捏,分明是揉么,像揉一团细面。我头一回这么近的看那手,老爷子的手白嫩白嫩的,温软温软的,这城里老爷子的手,像一节糯糯的熟藕。它体贴着我的脚,软乎乎麻酥酥痒丝丝的,说来也怪,在它的体贴之下,我的脚疼就轻了一半。足疗,捏足而疗,后来在街上,每每看见一家家足疗城,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老爷子。让我想不到,老爷子竟捏起我的另外一只脚来。不关它的事,我不晓得他为何要捏我的另外一只脚。奶奶说痛脚带连好脚,孬人带连好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老爷子轻轻地帮我脱袜子,像是舍不得,又好像是怕疼,他脱得慢极了。他的方式很特别,将袜筒儿顺着我的脚踝,一寸一寸往下卷,袜子越卷越紧,我的粉嘟嘟白生生的脚丫子就越露越多……柳枝儿剥皮,给白小肚瓠儿刮皮,这哪里是在脱袜子呀,这简直是在剥一根嫩笋儿嘛。

再往下说出来就难为情了,老爷子他捧着我的一双白笋儿,细细地看,轻轻地抚,后来他竟在把嘴凑上去,作势地要亲吻我的脚,恍恍惚惚里我惊醒一般,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老爷子也如梦初醒,他一定是感到了自己的失态,如我一样,我想他一定是在恍恍惚惚里失态了。给小鸡雏儿喂米,尖嫩的喙儿啄的手心儿痒,痒丝丝的感觉里如麻似醉,像过了微微的电。当手心被啄得疼,米吃完了,那小喙竟吃我的手。疾缩手,如梦初醒。

推他一下,老爷子疾缩手。脚踝子上仿佛有泪,凉冰冰的。老爷子,他竟然流泪了。老年人爱哭,没来由的,我奶奶也这样。我想是这样的。此后,老爷子一连几天不着家,即便回家,也躲我,是害羞吗。

老爷子不如意,因那事儿黄了。那事儿黄了难道让他难过得掉泪么?不知道,不知道。老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光是胡子就刮了两遍,对着镜子用掌心一遍遍地摸,又问我可干净了,可干净了?我说干净了哟,都成白面书生了。老爷子笑,说小丫头片子也会耍贫嘴了,我说跟好学好跟坏学坏呗。你是说我坏吗,老爷子说。我没说你坏,雷不打自招,可是你自己说的哟。我说。

是楼下的老阿姨陪那女子进的门,那女子果如老爷子所说,她瓜子脸儿清清爽爽的,乌黑的刘海长长的,饮茶间,不红意地垂下来,用手拂之,柳丝一般自然迷人。真的有点像戏里的女子。从画上走下来的。看得出老爷子一百二十分满意,亲为她的茶杯续水,不期然手有些抖,茶水弄洒了,一叠声对不起,女子说没事的没事的,对他微笑。他的老脸儿微红,像五月的桃嘴儿,像小公鸡的冠子。后来,他带她看他的字画,再后来启开琴盖他让她试琴。

琴声叮咚,像调皮的小女伢儿敲瓷碗,单调而好听。老阿姨溜进了厨房里,说是要帮我烧菜,谁都晓得,她是不想当电灯泡呢,是为客厅里的俩人腾出空间。月老阿姨,一定能成吧?我用嘴噜噜外边问。我巴望着成,成了这个家就会热闹些。老杏树开花,十有八九。月下老人,老阿姨高兴地说。如果成了,老爷子还会待我像从前一样好吗?

大姐的到来无声无息,和她一起黑脸而来的还有她的丈夫,一位人高马大的络腮胡子哥哥。没说上几句话他们就和老爷子吵了起来。吵得越来越凶,老阿姨过去劝,反而火上浇了油。大姐说,你和我们家……到底算什么关系?我妈在日时和我大吵嘴,多是因你扯不清,现在你还来添乱,我们家的事请你少插杠子,好不好?老阿姨噎住了,脸儿一阵阵红,一阵阵白,箭穿雁嘴,很窘。似乎看得出,阿姨怵大姐。当啷一声,愤怒的老爷子把一只茶杯砸了,炸开白色的瓷片,细细的盐粒铺洒一地。地毯上流泪,水汪汪。

油烧得滚沸,白鲫下锅,它活活地跳,尾巴一翘一翘的,它是疼痛么,还是最后的快乐。



二毛子来看我,是我打电话让小货过来的。老爷子不在家,这个家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堂。甫一进屋小货就傻了眼,洁静宽敞的大屋子,古色古香的家具,舒适的卫生间,独立的保姆卧室,她走过来走过去地望,踩踩柔软的地毯,摸摸红木沙发抚手,二毛子走进大观园,小货成了刘姥姥。我为她泡了一杯茶,不顾烫喝了一口,她说,啊,喷香的。然后她把身子窝进沙发,把脸贴在那真皮靠背上陶醉。啧啧赞叹,二毛子说:你这小傻货怎么这样有福呢,糠箩里跳进米箩里,小傻肉你怎么就住进了皇宫呢!她用嫉妒的拳头捶我打我,说大丫头小傻肉呀,你老王家坟山发了热,祖宗菩萨坐的高啊。她把我又搂又抱了,说:大丫头小傻肉啊,你把我都妒忌死了喔……

妒忌?那就让她一次妒忌个够吧。我打开卧室里的大彩电给她看,她眼睛都看斜了;我揭开老爷子的大钢琴给她摸,她竟不敢伸手;我抱我的新衣服给她试穿,她别别扭扭地说不合适;我拿一嗑就开心的瓜子开心果给她嗑,她不会嗑却说味道好极了;我端牛奶拿饮料煮咖啡给她喝,她说不会喝,喝醉了怕找不着回去的路。我说找不着路就住我们这儿吧,“我们”两个字我说得很响,让在我面前一向高傲的二毛子一下子“瘪了泡”。时间到了她不敢多呆,她在赶回雇主家做饭去。但她说几乎不想走了,我们的“天堂”让她走不动路了。人比人,气煞人,二毛子在那家当保姆,说每天带孩子抱孩子喂孩子她都成个孩子妈了,青天忙到黑,一天下来身上一股子奶臭尿臊屎臭,说每天洗尿布洗裤叉洗马桶她都快成个洗衣婆了。临走时二毛子说,大丫头小傻肉,跌进这福窝里,你仔细爬不起来喔。我斜倚着门框送她,美美地笑,得得地笑,假假地笑,恨恨地笑,心里,我还记着那两瓢鸡蛋和三升山芋粉。

傻丫头我是不是登上了天堂我不知道,反正快乐的日子里我像黄梅戏里七个小仙女那样放声地歌唱,我最爱唱的是老爷子每回最爱点的《天仙配》里的渔樵耕读。

渔家住在水中央

两岸芦花似围墙

撑开船儿撒下网

一网鱼虾一网粮

一网粮啊一网粮

手拿开山斧一张

肩驮扁担上山岗

砍担柴儿长街卖

卖柴买米度时光

度时光啊度时光

庄稼之人不得闲

面朝黄土背朝天

但愿五谷收成好

家家户户庆丰年

庆丰年啊庆丰年

读书之人坐寒窗

勤学苦思昼夜忙

要把那天文地理都通晓

男儿志气在四方

在四方啊在四方……



老爷子每晚上都要喝酒,我给他炸一盘香喷喷的椒盐花生米,切几只腌得流油的双黄蛋,剁几条脆生生的嫩黄瓜。老爷子最好的那一口,一碟每晚必备的猪耳朵,一片片切得薄薄的,粉红的肉里一圈雪白的筋骨,耳朵里的白骨,逗号一般地逗人。这白雪的逗号,韧韧的精怪,嚼起来脆生生响。嚼它,仿佛让牙齿打小小的战。胜利了,奖一口绵绵的川酒。润润入喉,甜中带一点点辣,火火地,暖,经了脾,进了胃,这一股小火儿,温温地烧热了心,烧热了周身。于是,他干干净净的白脸儿,便更加红润起来,灯光下的老爷子,脸儿像秋苹果。

话匣儿打开了。老爷子说他几岁就跟先生练书法,十几岁就小有了名气,二十几岁上了大学,三十四十几在做官,五十半边退隐归了家。唉,他呷了一口酒,意味长长地一叹,人生就像那白驹过隙,没什么意思啊;请教老爷子,“白驹过隙”是啥意思呀?老爷子说这都不懂啊,你这个傻丫头。他似乎很喜欢当我的老师,也许是这样的,学生求知的眼神让老师有一种成就感。麻鸭不愿下蛋了,因它的蛋每天堆在窝里无人捡。从某一天开始,小主人将鸭窝整理得干净,每天呵护并梳理麻鸭的羽毛,他捧着一双小手希望得到一只温暖的鸭蛋。吧嗒吧嗒,麻鸭快乐地歌唱着,终于又开始下蛋了。因为需要着,所以幸福着。

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猪耳,津津有味地给我讲故事,说远古过去从前呀,那孔子很敬重老子,有一回专程去请教。孔子很恭敬地作揖,说先生学问高深,今天趁您有空闲,请您讲讲道的学问吧!老子拈了一把胡须说,道可道,非常道,孔丘你想知道道的学问,必须先去掉杂念,清净精神,洗涤身心,然后才能听讲玄道……今天我先粗略地给你说一说吧!老子说,我先说人吧。人活在天地之间,时间是十分短促的,短促得就好像飞驰的骏马,掠过细小狭窄的空隙,一闪而过……飞驰的骏马,掠过一厘米一毫米的缝隙,你就想想那该有多快。人生就是那样的吗?我问。人生就是这样的。老爷子答。

老爷子故事讲得好,我又为他筛了一杯酒。

老爷子说他育有二儿一女。一子在深圳忙财富,一子在国外忙发展,他说又有什么意思呢,平日里偶尔来个电话不过三两分钟,过节时老小团圆回家一通吃骨“啃老”,飞机火车轮船天涯海角南北西东。唉,没意思啊!他说杏花你再给我来一段《天仙配》吧,我就唱,不知从哪天起,我喜欢在老爷子被小酒染红的眼睛里唱家乡的黄梅戏。

说到女儿,老爷子就是你大姐——倒是在本市,但又有什么用呢?自从她妈死后这丫头就极少回家了,唉,把个孤老爷子撂着无人问喽。我问老爷子您的老伴呢,他半天不吱声突然就哭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摸摸索索地找来一个镜框,一幅黑白的画像,一位阿姨定格的笑,笑咪咪的嘴角,有一丝冷森森。抚摸着这远去的人像,老爷子伤心地哭,鼻涕口水一裹连,几滴老泪落进了酒杯里,像腊月的冷雨。

老婆子故去五年了,唉——五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啊!音容笑貌犹在,从此阴间两隔了啊!老爷子哭哭啼啼着,我的鼻子酸酸的,也跟着哭了。奶奶总说我是个软心肠的傻妮子。有好几回,村里田畈的大路上几个人抬着棺材在前面走,一群女人跟在后面哭:我的爹爹也……我的公公嘞……我的三爷耶……害鬼们说,这些女人干哭,不掉眼泪。但是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望着那黑大的棺材,心里想,那个曾经龙跳虎跳的活人,从此就要和这棺材一起埋进土里了,我的眼泪也会扑落落地住下掉。害鬼们就笑我,“个傻货,人家抬棺你掉泪,真是个大傻丫头!”我真想替老爷子揩一把眼泪,用我的白白的小手,用我肉肉的小手。但我没有用手给他揩,我只把我的手帕递给了他。老爷子迟疑着,接了过去,却舍不得揩脸,一道一道地叠,叠成了一只小老鼠,尖尖的小脑袋,拖一条长长的小尾,我要过来看,老爷子不给,他把小老鼠捧在鼻尖子上,又闻又嗅,絮叨叨地说:香的,很香的。我说,老鼠怎么会香呢?他说,是手帕子香,真香,就像初开的杏花儿。便定定地看着我,定定地不放。这目光像太阳,晒得我心里发慌,便躲,只好躲。

后来,老爷了问起我家乡的情况,问起我家庭的光景,还关心我奶奶的身体可康健,问我大妈种地的收成如何,还问我弟弟的学习成绩怎样,等等这些。老爷子说杏花你平时多寄点钱回家吧,有什么困难让我尽管对他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我一气唠叨了这么多,你们该不会听烦了吧?警察大哥,我的嘴干了,想喝口水,可以么?



一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洗澡,我把自己剥得光溜溜,像一根剥壳的鲜笋儿,像一根去皮的新柳枝,花洒就像一把伞,这一把“雨伞”柔柔地罩着我;这“雨伞”里的水丝儿,是一把把温暖的梳子,轻轻地细细地柔柔地,一下又一下,梳在我光滑的身子上,水淋淋滋润润的舒服,痒丝丝绵酥酥的酒醉。我的皮肤很白,小时我和二毛子一起偷偷下塘洗泠水澡,庄里的小害鬼们瞥见了,便唱:棉花白,梨花白,藕段白,茭白白,傻丫丫的肩儿白如雪。此一刻,白的梨花带着水珠儿,一滴一滴,一颗一颗,水珠儿在我的肌肤上调皮地滚动,由上至下,由高到低,从凸处到凹处,从发际到脚踝……

洗完了,揩干了,我却不急着穿衣服,拿湿毛巾揩去那团雾气,对着浴室里的大镜子,我美美的欣赏自己。镜里的人,湿漉漉的长发,亮亮的眼睛,红红的脸蛋,弯弯的脖子,柔柔的双肩,浅浅的锁骨,圆鼓鼓的奶子,肥嘟嘟的屁股蛋……前前后后,我用眼睛依依地抚看,甚至用手一一抚摸它们,一如抚摸自己的绝世珍藏。奶奶说,女人的屁股最好看的要数梨子形的。奶奶说,屁股梨子形,一生到老有人疼;屁股像苹果,一口鲜,无人管。陶醉,自由,活泼,可爱,出笼的白馍馍,嵌一粒圆红的蜜枣,团白的身子,嫩红的鼻嘴,最爱,镜里人,她的一对奶兔儿,禁不住,我好想好想撩拨撩拨它们。

夏日暴雨欲来,我姨捂着胸撒开腿跑,稻床上晒了谷物,姨要回家抢雨。姨迈步跑,胸脯上的一对可爱物件儿,厮跟着欢乐着一蹦一跳。我问姨怀里藏着个么,姨用的手指掏我小脸蛋,羞啊羞,羞啊羞,说小伢儿不怕羞。然后他自豪地笑着说,么呀?兔子,这儿是,一对淘气可爱的小兔呀。我撒着娇地问姨要,姨你给我嘛给我玩儿嘛,我要姨怀里的兔子嘛。姨说你小伢儿家家养不起的。我说么话养不起,那谁养得起呢?姨说这兔儿娇贵,只你姨夫养得起。又刮我的鼻子说,傻丫头家家的,有一天你的怀里也会长的,也会长一对可爱的兔子,迷死馋鬼男的们的兔儿。我懵懵懂懂,兔儿为何单单就迷死男的们呢?一定是因为男的们怀里不长兔儿,所以就爱我们怀的兔儿爱得不行?我们没有翅膀,所以我们羡慕小鸟。我们够不着月亮,所以我们向往嫦娥。但我姨的确没有骗我,可不,此刻我的胸脯上不就乖乖地蹲着,一对又骄傲又淘气的玉兔儿吗?嗨,也不晓得会迷死那个男的……

卫生间的门外有了异样的响动,悉悉嗦嗦的,吭吭哧哧的,似有一种猪样粗鲁的喘息声,灭了灯,我飞快地套上衣服,拉开了门……一颗肉肉的脑袋,白白的毛发,像一只毛皮球,皮球冷不丁地,叩在了卫生间的马赛克地面上。此球不是球,它是一颗人头。哎呀,羞死人了,原来,老爷子在窥我,他在偷看我洗澡哩。我想,他是趴在门下方的通气百叶上勾着脑袋向上看的。百叶板一栏一栏的,斜斜地冲上,它是用来通风透气的。老爷子把它的功能扩大化了。我的身体在他的眼睛里,必定是一截一截的,就月里的月亮被波浪划破了,需要想象才能复合皎洁的美丽。够难为他老人家的想象了。也许他还需要不断地变换视角,因为洗澡的光人儿是活的,是动的,一会儿立起,一会儿弯腰,更何况还有缭绕的水雾。真的够难为老爷子了。他当时的样子,一定又呆又傻,如痴如醉,否则怎么连我开门怎会毫无反应?他的一副老腿可能都蹩酸了吧?一双老眼会不会看晕了?

我并没有责怪老爷子。有什么好责怪的呢?自家身上长的物件儿,就像自家树上结的果子,看就看了呗,看一眼果子又不会掉下来的。再说人家爱看才看呢。好像作家史铁生在《务虚笔记》里描述过偷窥,大意说“偷窥是一种不带伤害的欣赏,是一种来自心魂的胆窃的爱。”年轻的我奶奶在屋里洗澡,她发现一个男人点破窗纸偷看,为田里放水的农事这人前日挨了我奶奶一车拐子,发誓再也不和我奶奶“泼妇”共事,这一刻却忍不住……奶奶说那人索索抖抖着,扒在窗户外,简直馋得流口水。奶奶本来背向他,却撩着水儿转过身子来,偏要让馋鬼的魂儿飞。奶奶在心里说:想死你,想死你这个痨病鬼……

庄里的女人给孩子喂奶,盘起大腿就坐在大路边上、田埂地头高高地捋起了肥肥的大奶儿,谁看呀?姑娘金奶,嫂嫂银奶,生个娃娃就成了狗奶。有时奶水多了孩子吃不完,就把那涨得像葫芦一样的白奶子两只手抱着向外挤,奶水挤在猪槽里让猪去吃让狗去喝。

被老爷子看了,我很难说得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有时想不通,穿衣见父,脱衣见夫,我是姑娘家,他乃爷爷辈,凭什么看我的身子。电视里说有很多的女孩子愿意画室里给人做模特。我又想,老爷是书画家,嗨,就当免费为老画家当一回模特,又能怎样?要不然,就当自己是一幅很少展示的藏画,这藏画被人悄悄地偷偷地欣赏了一回。心里不平衡,我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么。

过后几天他一直躲着我,躲着我的眼睛。胆大的老爷子,胆窃的老爷子。直到那天,我对他淡淡一笑,他于是才又活了过来。



老爷子爱喝茶,爱洗澡,爱洗脚,他最喜欢泡脚了,一泡就要用三四盆水。老爷子念叨:有钱常吃补药,无钱热水泡脚。不知是谁说过的,同样的水,命运却不一样,就说现在流行的纯净水吧,有人用来饮用:我愿是一杯水,从你的嘴唇,流向你的心灵,再化作你的血液,为你的生命奔腾。有人用来洗脚丫子。有人却用来冲马桶。高下有别,贵贱之分,水的命运也和人的命运同一理么。

家里的纯净的水用的很凶,老爷子总鼓励我用它,连淘米做菜也让我用纯净水,他说纯净水是天然的,香。说自来水是漂白加工,臭。这话倒也不假,这座城里的自来水不晓得怎么搞的,越来越脏了,早晨起来放水几大盆都是尿黄色,有一回我用它洗米把米都洗黄了。老爷子只用一家“雨泉”公司的纯净水,“雨泉”,天上的“雨”,地下的“泉”,老爷子说,听听这名字,你想想该有多么的洁净呀。

那天,这家公司新来了一位送水工,当当当敲门进屋,这家伙竟然不会使用门铃。小伙子不多发一言,熟练地换下空瓶子,启开满瓶子上的封口,两臂一用力,把一个满瓶子,轻轻往饮水器上一坐,啪啪,掸去手上的浮尘,完毕,干净利落。欣赏麻利人干麻利活,是一种享受。这身影似曾相识,这身影似曾熟悉。白根,哎,白根!我叫道,这不是白根吗?杏花,怎么会是你,王杏花,你怎么在这?于此同时,小伙儿也叫出我的名字。这送水工小伙儿不是别人,他是我同乡和同学白根。都说这世界大呢,我看小得很。冷不丁就遇上了故人。

我和白根同学,从小学一直同到中学。白根的庄子离我家不远,座落在大路边上,因养了一条大黑狗,一匹凶巴巴的高头大马,对着行人狺狺地吠,摇着尾巴一蹿一蹿地,作势要冲过来咬人。吓得我们一群女孩子乱嚷。这时小傻子就出来,他端着一碗山芋粥,颠颠地跑着泼了一地。狗要对我们下口,小傻子却笑。他用筷子剥一块山芋皮朝我们这边一扔,鼻涕口水的嘴里说“唆,唆,” 痴狗信人唆,那狗就得了命令,呜地一声向我们直扑过来。我们逃得狼奔豕突,嘴里叫:白根,小死白根呢……边逃边喊。白根适时而出,这家伙是被我们唤来的,还是早已躲在一旁看笑话,等着我们喊他救命?白根对狗大喝一声:黑子,黑子!那狗就勒住了脚步,急煞车一般,原地往下一矬,耷拉着耳朵,乱晃着短尾静听训斥。于此同时,傻小子吃了一爆栗子,他哥白根奖给他的。却不长记性,下回傻小子还这样。

王杏花呀,白根对我们说,你要跑做么事呢?狗咬一蹲,蛇咬一针。狗咬你你只要往下一蹲,它以为你摸武器呢,就不敢朝你凶了。死白根,我说,还不杀了你家狗儿吃肉,看把我们魂儿吓掉了。白根笑嘿嘿一笑,说杀了狗儿,就没漂亮小姑娘喊我救命了。傻小子说,杀,杀了狗,我们家被贼偷了怎么办?咯咯咯咯,我们一齐笑傻小子不怕羞。笑他们那破家比贼还要穷。

白根对我好,谁都看得出。在班上,他做我的守护神。一旦有捣蛋鬼同学骂我傻大丫头,他会挺身而出要找人家打架。放学路上白根说,王杏花,你别让人家喊你‘傻大丫头’好不好,这绰号不好听。我无所谓地一笑,说,稻无杂米打不来,人无绰号不发财。嘴长人家身上,谁能堵得住。喊我傻我就傻吗,我傻丫头又不吃了他家的饭!白根就望着我笑,痴痴的,傻傻的。有一回坐我后排的一坏小子在我脖颈里塞了一只法桐树果子,那东西毛毛的又剌又痒,不一会儿就痒得钻心,恨不能脱下衣服来挠他个九九八十一,越挠越痒,越痒越烦燥,烦得我都要哭了。白根找到了那小子,二话没说就打了起来,那小子被他打出了鼻血。后来同学问白根为何总要替王杏花打抱不平,白根不无自豪地说,王杏花是我表妹,我不帮她我帮谁!其实八辈子不连宗,我哪里是他的什么表妹。不过我心里很受用的,有白根这个同学自告奋勇地当我表哥,顺驴下坡,我何乐而不为?

白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矮矮墩墩的个头,一头密匝匝硬铮铮的头发,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乍一看上去有周华健的风采;他头戴一顶天蓝色的帽子,与此浑然一体,是一件海青色的T恤衫,胸前背后都印有“雨泉”字样,小伙子精精神神、结结实实、干干净净的,表哥,我真想叫他一声表哥,他乡遇故知,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里与他相遇让我有一种温暖的亲切感。可不知为什么,望着白根,望着白根胸前的“雨泉”两个字,我特别特别地想家。

弟弟来信了,弟弟的字扭扭歪歪,“像蟹子行路(奶奶语)”。弟弟信上说这个暑假他就要初中毕业了,成绩不理想估计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的话我大打算让他出来打工。可以的话,让我帮他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弟弟才十四岁,是一只毛还没长全的小鸟儿,这么小的鸟儿就要学着往外飞了,这外面的世界风大雨大,小鸟儿啊你难道不怕打折了翅膀?弟弟说奶奶的身体不好,是“非常的不好”,起因是端午节吃一只茶叶蛋哽的,好一段时间了奶奶不能吃饭,老是打嗝噎,然后吐。爸爸要带奶奶上医院检查,她怎么也不肯。奶奶说,“一把老骨头,黄土偎到了顶门心,阎王薄上点了名,还怕死吗?”每每这样说过,奶奶就会发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轻轻地念叨说,想呢,想呢。问老人家想哪个,奶奶说还能想谁,当然是想我大孙女儿了……



夜里,我站在阳台上,遥看半天星斗,一弯新月,星星柔柔地眨眼,像奶奶喂鸡时的一把细米。月亮淡淡地生辉,似一粒剥去红衣的熟花生米。冬天,奶奶在火钵里焐花生,香了,炸了,掏出,剥开,白胖的花生,奶奶仁扪进我们的小嘴,她自己嚼那红衣子和壳。遥望着月亮,纠心地想念我奶奶。夏夜,也是这样星空,也是这样一弯月亮,卧在一张小竹床上,奶奶的胳膊的我的枕头,我的脸儿贴着奶奶的胳肢窝,奶奶的腋下有一股肉香。扑嗒,扑嗒,奶奶的大芭叶扇起起落落,一下一下地给我赶蚊子。夏夜的天空很矮很矮的,奶奶说站在草堆上拿一根长竹杆儿,小心捅破了银河。青蛤蟆呜,小野虫儿唱,萤火虫儿舞,仰望着如水的夜空,奶奶当老师,教我星星的名字,唱“车水车水丫丫,割稻割稻丫丫”,后来,我们一群小伢儿,缠着奶奶谈文(讲故事)。奶奶满肚子都是好听的文。狐仙,鬼怪,阎王,白骨精,一个个在奶奶的文里复活,牛郎星,织女星,车水星,割稻星,满天的星斗奶奶讲它们的趣闻。收割的田埂上立着一颗颗稻草把子,像一个个站立着的小小人影,塘后梢的山坳里,一朵朵鬼火儿在坟堆里飘飘游荡,鬼狐的故事好不吓人,头皮儿一拧一拧,我把小脑袋直往奶奶的怀里钻,恨不能钻到奶奶的肚皮里。吓着眼睛都不敢睁了,后来呢后来呢,却缠着要奶奶将故事“挖根”。

平整阔大的稻床(收割场)上,散发着好闻的稻草气息,人们七个一簇八个一堆,故事和谜语,在沁人心脾的夜风里流传。“远看荒草一片,近看红门两扇。只见和尚出入,不知什么寺院”。哪位俏皮鬼大人打的一则谜语,大家哄笑一声饶有兴趣地乱猜。“哪个害鬼打的,要死了吧!”女孩们骂着,捂着脸散了。却不真的走远,一角,仄着耳朵收听。夜黑得像下了雾,没谁看见她们的红脸。傻大丫头我还小,不懂事,削着脑袋,辣椒一样地往里尖。好多人猜不出,我乐于参与。打破砂锅,要那出谜人道出谜底。那人看都不看我,只嘿嘿笑着驱逐,说,去,傻大丫头你也要猜呀?你下塘洗过冷水澡吗?你晓得虾子从哪头发屁吗?你还小着呢,一边等着去吧。众人大笑不止。

那年我十四岁,某晚洗澡时我惊慌地发现,身体的某些凹地和胳肢窝一起,长了一撮嫩草样的毛发,我对奶奶说了,奶奶就笑。奶奶说,我大丫头要成人喽!于是奶奶讲了一个别样的笑话。

“丢鸭的不小心哪,

偷鸭的不是人哪,

我们乡下的鸭子你都偷,

那城里白鹅还敢出门吗?”

一位丢了鸭子的邻家女人,如此有条有理地骂偷鸭贼。这家男人听见了,便对自家的女人道:你听听人家的,多贤惠的嘴儿,连骂人都骂得头头是道,哪像你,连泥带水地一锅熟,咒得不能入耳!女人不语,在心里自检。自己每每开口骂人,必砧板上跺菜刀,跳手跳脚,乱咒乱嚷,想想也是,委实不像话。便谨记住丈夫的话,学那女人的词儿,骂人,要骂得有条有理。闷热的夏夜,屋子里呆不住,图凉快的女人们,一箭又雕,趁夜色的掩护,以看稻子的名义,睡在稻床上(多半光着上身)。偏偏作怪,半夜里这女人起来小解,突然发现身上少了东西,又细又小的物件……胳肢窝等部位的毛发不见了,被哪个缺德鬼剃得光光的。又气又羞,女人直跺脚,扯着嗓子就要胡咒海骂了,想起丈夫的话,她按下火头,略一思忖,便这样有条有理地骂道:

“丢毛的不小心哪,

偷毛的不是人哪,

老娘裤裆里的毛你都偷,

那长胡子大爷还敢出门吗?”

月亮弯弯的,像一只小船,小小船儿载人儿回家。月儿亮亮的,我在看亮亮的月儿,亮亮的月儿也在看我,亮亮的月亮啊,像我奶奶的脸,奶奶,您老人家的病好些了么?为什么您的脸这么黄这么黄。奶奶,傻丫头,您的孙女儿,想你了。想念奶奶,想念家,我好想好想回一趟家。

不知何时,老爷子站在了我的身后,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望了望月亮,看了看我,老爷子对我说,想家了吧,想家就回一趟吧,回去看看你奶奶,顺便也带去我们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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