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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人生 阿嘁已经很壮很高了,而以前我们一样单薄的。我们以为书信和电话能够永远保持彼此间的熟悉,今天一见,才发现多少有点儿陌生了,我们熟悉的依然是我们的童年——永不会陌生的童年。他突然提意去北沙坡玩儿,我不禁大笑:“哈哈……你小子还没长大啊……”其实我知道阿嘁是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她,我们的笑声之后是沉默,我取出九先生留给我们的笛子,拍拍阿嘁的肩膀,“走啊”,我们出门,一路向北,午后的阳光倒也柔和。
通向北沙坡的小路旁的野草和灌木丛依然健在,而北沙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农场和一片连一片的豆田。是啊,沧海桑田,时间可以改变太多太多了,我们都已经过了弱冠的年岁了,一切本来顺其自然,我们多少有点儿意外。小蝶、阿嘁跟我同岁,只是从那个中秋的清晨起,我们永远无法一起同玩同乐同学习同拼搏了,再也无法在黄昏时候去北沙坡跟九先生一起放羊一起学字了,谁都不愿相信她的年龄竟然定格在了豆蔻年华。 无邪,好奇,开心地奔跑追逐,张开稚嫩的双臂“飞翔”,逗温顺利索的大黑小黑,扑红黄的小花儿上起舞的花蝴蝶,跟九先生一起放羊时变幻的晚霞和不变的笛声,向九先生认字学文章的一个个或晴或雨的黄昏……这是我们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了。谁没有美好亲切的童年,谁的童年,谁留恋。无情人嫌苍天多情,有情人怨大地无情,所有人都说奈何时间匆匆。在我们这个角落,有许多人来了,有许多人走了,喜怒与哀乐,悲欢和离合,道轨上的火车依然飞驰不停,国道上的车辆仍旧川流不息。 阿嘁说,常常会想南下的九先生和贪恋在北沙坡睡觉的小蝶——她在这里就这样一梦不醒了,带着我们的童年,携着我们无邪的快乐时光,哼唱着我们最熟悉的歌谣: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弘一法师《送别》 这首歌是九爷教我们的。那时候,头上是烟蓝一样干净的天空和微风一样缓缓飘游的洁白云朵,脚下就是成名亭西那大片青青的无名草,我们很闹很躁,吱喳乱叫,奔来跑去地捉着蚱蜢,捡着不知名的红黄的小花,但九爷边背靠着老洋槐放羊,边教我们《送别》的时候,我们就规矩安静起来。九爷那时也不过四十岁,但是由于几代单传,在村子里辈分很大。他为人正派,又有学问,很有威信,他总是被尊敬地喊着九哥九叔九伯九爷甚至九老爷爷,他也很和善,但他天天喝酒,有时喝酒后很严肃很沉默,只是静静地吹着从不离身的笛子,旁若无人地吹着《送别》,如泣如诉的笛声,冷漠的脸庞让人害怕。按辈分,我们一直称他九爷,直到有一天红红软软的太阳又从西边的洋槐林顶上渐渐蹭下去的时候,他打三个响鞭,大黑小黑就窜出去绕着羊群“汪汪”地叫起来,羊群缓缓地聚回来时,他说:“既然你们想跟我学字,以后必须喊我先生,尤其是提问和回答的时候,知道吗?”后来我们三个一律改口称他九先生,开始接受最早的启蒙教育,那一年我们五岁,我们希望跟这位最有学问的人学好多东西,长大后走过成名亭踏过青石路去遥远的地方念书。 据说村西口的成名亭和青石路就是九先生的爷爷赴省城参加乡试之前,易家先人专门修建的,他们期待着易家子孙桂榜题名。至今,经过几辈人修缮维护的成名亭西口还留有一段用青云石铺就的道路,据说踏过这段道路的读书人可以平步青云,入仕做官,我们懂事起则常听说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能够进重点高中上名牌大学——其实不过是易家人的美好愿望罢了。长大了更加发现:人,总喜欢想,而这种想往往是一厢情愿。 亭北的果林一直被继承到今天,八九月时节,排排果树上果实累累,红皮儿发亮的“红富士”笑嘻嘻地跟你招手,黄皮儿饱满的“黄元帅”乐呵呵地向你问好,腆着肚子的大鸭梨……而亭西却日见荒芜,小河也干涸了,那大片绿草渐渐地不见的时候,我们十五岁,已经是边上学边下地干活的劳力。自从上了乡中后,九先生只是让我们每晚汇报学习,而不再给我们讲文章了。后来在西边天空中出现片片晚霞的一个黄昏,我们三个照旧去给九先生汇报学习,大黑带着羊群往家里走,小黑来回地跑着赶着贪吃路边草的肥羊“归群”,近来因为草越来越少,许多肥羊都吃不饱,羊群回聚的时间越来越长,大黑小黑也常常愤怒地冲羊群大叫表示不满。 九先生笑呵呵冒地出这样一句:“如果没有了羊,你们说我该去做些什么呢?” “九先生,这羊群怎么会没了呢?”我们中的一个问道。 “九先生,又是自由发挥题目吧?”一个这样问道。 “呵呵,先生给你们出过限制命题吗?哈哈……”他总是爽朗地笑,即便是邻村走街串巷造秤卖秤的吴伯也说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人,连三个徒弟也懂事得紧。 “九先生,没有了羊群,恐怕您将不得不换一种法子生活了。”另一个说。 “呵呵,……说下去。”九先生拧开酒,静静地喝一口。 看来九先生也这么想,每当我们的回答基本正确时,他就会轻轻地呵呵一笑,然后打开他那个酒葫芦——据说是当年和他一起出去在南方闯荡的结拜兄弟寄回来贺三十寿辰的——面带微笑地喝上一口,只是我不明白他这次为何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也许他想起了曾经的什么,过去了的,总是让人染上莫名的相思。 “九先生 ,您是个乐观豁达的人,追求无拘无束,自在洒脱,但是又厌恶好逸恶劳,您希望活得充实而洒脱,您讲过‘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的道理,所以,您素来讨厌村里的安于现状不求上进,单单为了吃饭而劳动,但是您又很尊重他们的自食其力和朴实健壮,所以您每个清早还教我们练洪拳强身,您反感‘文弱书生’这个字眼。” 见九先生没有转身(当九先生认为我们的回答毫无根据,或者有违做人原则的时候,他就会转身过去并且喃喃地说我们乱讲乱讲,然后我们就会自觉地停下乱讲去听九先生的纠正),另一个就放心地接着说了下去:“九先生,您喜欢羊,羊首先给您提供了饭钱、酒钱、买书钱,还有纸墨钱,关键的是村里还有几户牧羊人,在村里,牧羊是个正当活,靠自己干活吃饭,您才觉得踏实,您才能活得充实而洒脱。” “九先生,您重视精神世界,注重自我充实和个人品性、道德修为,在您牧羊的时候,您更多的是在思考些什么,像是在领悟老庄孔孟那些大家的思想,又像是在理解着当今世事,好像还思考着其他的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第三个接着说。 “哈哈……知老朽者,徒弟也。” 九先生很喜欢我们三个,总是耐心地想教我们许多许多。我们照常去九先生家学课,那一晚却是教我们的最后一晚,难怪他喝酒时莫名地安静。原来,因为村子一带的草地越来越少,而养羊人增多,羊肉羊皮价被拖得越来越低,牧羊人开始互相使坏,只是暂时还没有人忍心或者敢于给九先生下手,不然羊群也不好经营下去。九先生说村里的羊迟早养不活的,他不想在村里就这样了此一生。他说年轻人就该有朝气有斗劲,“大丈夫,志当存高远”,靠血汗去外边拼搏一番,不管以后是成是败,也算不枉此生了,“天空虽然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至少鸟儿已经飞过。” 我们试着劝九先生去学校做代课老师教语文,但是果如所料,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再改变。九先生要离开我们了,我们更加发觉以前是那么美好。人就是这样,即将失去的时候,会更加觉得珍惜。我们很伤心,强忍着眼泪,因为九先生最瞧不起动辄落泪的人。 那晚,九先生讲的是《归去来兮辞》,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一篇早已讲过,只不过是我们和九先生见解不甚一致的一篇。我们记忆犹新,看来九先生也一直挂在心上,他说过,做学问允许和而不同,见解不同,但是为人师表者必须给学生讲清楚是与非。也许九先生要纠正我们理解上的是非问题,九先生也认为陶公“今是而昨非”,认同陶潜归隐田园,“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远离尘网,再不问世事。而我们以为无论如何,陶公应该始终奋斗着人生,拼搏于所处之世,“在那个最黑暗的朝代”证明自己的坚强与实力。九先生重于同情其消极遁世之无奈,而我们则不以为然。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悉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按规矩,我们必须提前背诵下来明天要讲的文章,九先生先背诵,然后细细作解,接着跟我们探讨对文章内涵的见解并纠正我们的误解最后作结,由此讲出相关为人处事的道理来,临走前要一一背诵。我们听着,却掩饰不了心中的惜别之意,我们没有离开过先生洪亮的背书声,细细的讲解声,他讲文章,讲古人,讲道,讲德,就在他的嘴唇翕张之间,渐渐塑造了我们的品性,我们的人生境界,不知道这一别将有多长,数年还是数十年,也许不能再向他学习了,我们还有许多要问,许多要学,“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他严格地要求我们在学习上要保持谦逊,勤学好问。 “学习的时候最忌讳心有杂念,还用我再讲给你们吗,嗯?我没有纠正你们对陶公此篇的误解,正如当时所言,我也尚未理解透彻,心中总觉羞愧,近来仔细思索,略有所得,在离别之前,消除这最后一个分歧之处,也算不辱你们称我一声先生了。”九先生对于我们的注意力不集中有点儿不悦了。我们站起,将凳子拿开,这是九先生立下的规矩,不专心听讲者罚站至课终。至此,我们三人分别站过一次:一个是在《孟子_公孙丑下》课上听到“则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一句时突然想起忘了给家里割草喂猪;一个因为母亲突发高烧去镇上请大夫,那天讲的正是《孝经》;一个就是这一次了。 也许因为站着的缘故,我们反而克制住了杂念,努力全神贯注地听讲至课终。所谓忧劳可以兴国,说白了就是不打不成器吧。最后,九先生和我们以白乐天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和苏子瞻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达成暂时的共识。是啊,这好比九先生教给我们如何填一张表的条条框框,而我们究竟怎样填写遇到的每一条每一框是不可能完完全全照搬九先生的,九先生也很欣赏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思想竞相争鸣,所以末了,九先生呵呵一笑:“这才是我易某人的徒弟!和而不同,百花齐放嘛!” 那时,我们顿悟,原来久久困扰九先生的就是出世与入世的取舍。听家人说九先生和他那个结拜兄弟在南方闯荡的日子里目睹并经历了太多的“意外”,对于新手儿,生意场上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第一次张帆远航就连连触礁,血本儿无归,九先生终于心灰意冷,由入世转入出世,退至家中,牧羊诗酒,俨然一个当代陶公。而他那个兄弟则坚信有心人面前无难事,连连借钱,咬牙苦撑,在又跌了一次跤之后竟渐渐好转起来,如今好像富贵起来,不住地呼唤他九哥鼓起斗志,“重出江湖”打拼一番。看来,九先生此心结已开,基本摒弃了退隐的出世态度。我们因此也感到欣慰,我们一向推崇“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那样拼搏奋斗的精神。 次日,九先生背起行囊跟外出打工的老乡一起南去,留下了他祖上传下的小屋——我们的教室,留下了如今我们书橱里的旧旧的藏书和他从不离身的笛子。 那笛子本来由爱吹拉弹唱的小蝶保管,天有不测风云,旦夕祸福不期而至,身体一向娇弱的小蝶病了,很久都没有好,于是住进镇上的医院,我和阿嘁从病房出来,看小蝶那么精神,猜想她应该不久就可以回家了吧。 “不久”已推迟为“很久”,教室里小蝶的位置上还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侧影,难道……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绝对不会的,我们有些担心了。中秋的清晨,小蝶的婶婶匆忙地找到正在学校做晨扫的阿嘁和我,她面带泪痕,神色慌张地说:“快……快,小蝶……”“婶儿,别慌,慢慢说。”我们扔下扫把,忍住慌张与胡乱地猜测,不过我们隐约感觉到了不祥。 “快……快……北沙坡……小蝶……等……”不待婶儿说完,我们飞快地跑向北沙坡,小蝶在呼唤我们,我们来不及擦掉眼中涌出的泪水。我们飞快地奔跑着。因为只有尽全力地奔跑才能见到小蝶一面——也许真的是最后一面了。我们的小蝶,可爱无邪的小女孩,我们几乎未曾离开过的小蝶啊,我们无法离开的小蝶。快跑,快跑啊。看见了,小路,青草,老杨槐,许多人,轮椅……啊,那就是小蝶啊。终于,我们奔跑到了她的面前。 小蝶的母亲已哭瘫在沙坡上,花大叔紧紧抿着快咬破的嘴唇扶着小蝶——已经走了的小蝶,永远无法再吹《送别》给我们的小蝶,无法再被阿嘁捉弄的小蝶,无法再拉着我的手让我揍阿嘁的小蝶……阿嘁和我轻轻握住小蝶尚温的手,呆滞在小蝶面前,默默流泪——在小蝶的家人的哭声中流泪不止,如同五雷轰顶后失去了任何感觉…… 后来,小蝶就化成了北沙坡上这一座矮矮的小坟茔,由于属于夭折,连一块“花之蝶之墓”的石碑都不能有。在这个角落里,我们平静地目睹了许多生死离别,而如今依然恍惚像在梦中,我们以为梦醒了就会有奇迹出现。然而,没有。以前我们是冷眼旁观者,如今是当事人。她真的没了,可我们说过我们一定会一起变成老头子老太婆的…… 花叔把那只笛子递到我的手里,说是小蝶临走时的交代。花叔说,不要难过,小蝶走得时候了了最大的心愿——去北沙坡看羊,唱歌儿。她不愿打扰你们,……她说怕你们会太伤心……小蝶是笑着走的,真的,她说她走……也要坚强……她只是遗憾……等不到九先生……衣锦还乡了,花叔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们抚摸着笛子又不争气地哭了,我们老说小蝶不够坚强,我们…… 阿嘁和我回忆着说着,渐渐由喜转悲,眼圈儿湿润了…… “不说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再说他们知道我们现在这么难过,他们也会生气的,不是吗?……”我从阿嘁兜里拿出烟,弹出一支轻轻塞到阿嘁嘴里,“哎,阿嘁,你不上学后的日子爽不?你后来在信里提到的‘学徒’?……” 原来,阿嘁的老子老看小儿子吊儿郎当的德行不顺眼,邻家朱逸叟给支了个招儿:让阿嘁跟老三学徒去。学徒是啥玩意儿?那都哪辈子的老黄历了,七八十年前倒挺盛行:二十郎当岁儿的大小伙子背着铺盖卷儿,长途跋涉,找那些在城市里靠手艺吃饭的老师傅学手艺,白干活儿不挣钱儿,还得挑水劈柴,洗衣做饭,端茶递水儿,挨骂如六月阵雨,说阴片刻乌云密布,说下瞬间稀里哗啦;被打如九月冰雹,先雨后雹,顷刻之间,噼里啪啦砸得小徒弟儿晕头转向鼻青脸肿,牙掉了往肚里咽,肉肿了假装没看见。总之,学徒除了跟“幸福、自在、快乐……”等字眼儿无关之外几乎跟什么都或多或少有点关系。 阿嘁暗暗地骂易竹叟大伯尽出馊主意:嘁,什么破点子,存心整我。可是自己老子点头的事儿就是命令不得不从。阿嘁早就觉得他老子近几天光阴天不下雨就不大对劲儿,这不,这雨不来是不来,一来就有点儿招架不住。唉,啧儿日子儿怕是要告一段落了。是啊,阿嘁自打赋闲儿以来,小日子儿爽爽的:清早儿去舞舞太极剑,跑跑三千,打打篮球儿;回家冲冲澡儿,往肚子里垫补点东西儿,上上网,聊聊天儿,瞅瞅新闻,瞥瞥电影儿,嘣嘣枪,累了躺在凉椅上小憩一觉儿;睁开眼儿,翻一翻金庸,写一写《红楼》随笔,画一画汉飞燕儿唐玉环儿,练一练毛笔隶书《虞美人》抑或行楷《(前后)赤壁赋》……醒着,行随所想;眯着,物我两忘。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天到晚儿白吃喝儿,也难怪他老子看不顺眼儿,阿嘁他大哥不太计较,他二姐也说,嘁儿啊,你说咱是不是也洗衣扫地看火做饭的给家里做点儿"贡献儿"呢,闲出毛病儿来,姐多心疼啊。但阿嘁呢,眼活嘴儿甜,嫂子护着他,大哥二姐也护惯了他,也由他去,他老妈就更不消说,全家只有易老爹不能容忍家里出个不肖的败家子儿来,于是采纳了老朱的点子,其实是不谋而合,易老爹早想了不知几次了,只不过迟迟没下决定而已。 其实,对阿嘁来说,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儿要告一段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那个将成为他师傅的老三。老三倒是个能人儿,瓦工、木工、养殖、电焊样样玩儿得来。近几年儿,老三凭着关系和手艺包揽了不少公私厂子的焊活儿,着实肥了起来,他还自学维修,带了七八个小徒弟儿在国道东的一块地皮儿建了个不大不小的汽修、配件儿店铺。这老三脑子活,擅长交际,手脚儿勤快,能吃苦,会享福,就是脾气儿不太好,对自己徒弟老是“恨铁不成钢”,打骂徒弟儿就像村东头儿的常楠亭爱唱越剧黄梅戏一样,那是家常便饭。也难怪,如今这光景儿学徒的就像村里的光棍儿汉少得很喽,学徒不尽仅能学到真本事,每月还有几张“毛主席”入帐,吃住在师傅的铺儿里。赶上那笨手笨脚的主儿,可不得气得老三怒发冲冠,挥舞双拳吗。 阿嘁虽然人高马大,但还不到虎背熊腰的地步,打心底儿有点儿怵老三那对鲁提辖怒打镇关西的拳头。不过,阿嘁自知无力回天儿,与其做无谓挣扎,不如假装无所谓没意见。虽然这阿嘁有点儿好吃懒做没什么正型儿,但真到做起事儿来,有板儿有眼儿真不含糊。阿嘁脑子好使,学什么都是不学则罢一学就会一点就通,阿嘁不喜欢干活儿不假,但这家伙有个让人服的地方:好学。除了学习方面,他一旦样中那种能耐,倒茶递烟儿软硬皆施缠着跟别人学本事儿,虚心好问,别人也愿意教易老先生家的小三儿,附近十里八乡的谁家里没有易老先生的学生,况且如今想学本事儿的年轻人虽然有一些儿,但真正有那天分儿又能吃得苦中苦学到底儿的可真是凤毛麟角喽。 所以那天老三咧着大嘴说:"易叔儿,您就放心吧,阿嘁脑子好使,谁不知道他学东西儿利索。” “老三,这家伙可捣蛋得很,他不听话,只管按你的规矩用巴掌管教他,你易叔有了年岁儿,揍他他都不疼不痒的。你管教他,倒省叔不少心哪,只是给你添麻烦了,嗬嗬……” “易叔儿,看你说的,让我老三教文章,那是拿擀面杖吹火儿,可让咱教大侄子电焊,咱是这个……哈哈……”老三边伸出大拇指来。 “子湘,还不快谢你三叔儿。”易老爹一转头,笑容全无矣,严肃地冲正在轻声嘀咕“嘁!”的阿嘁道。阿嘁则玩世不恭地说:“谢三叔儿 。” 我哈哈大笑:“你个臭小子啊,咋在你老子面前也敢‘嘁’呀‘嘁’呀的,还嚣张个鸟儿啊……” "靠,以前你就老帮着小蝶欺负我,现在还是那啥改不了吃那啥啊,哈哈……”阿嘁的这一拳挺疼的,真是士别三年即更刮目相看啊,不过他的观念依然如故,“人吗!整天拼死拼活紧紧张张地挣钱却一点儿也不开心,还不如一边靠双手和脑子赚票子一边开开心心儿地享受劳动果实呢。做一辈子的赚钱机器是没有太大价值的,要奋斗,而奋斗是为了快乐。其实,谁早一天弄明白了奋斗的目的,谁就能早一天过得充实而潇洒。懂不?” “我嘁……谬论。不过……不过好像有一点点道理。” "算了,接着跟你说那老三,阿城,我跟你说,这老三可真有一套,第一天边示范边讲解,第二天只讲技术和主意事项,第三天每人领一把焊条自由练习。第四天就挑几个上手,焊防盗窗什么的……” 我静静地听着,只感觉我们都渐渐地改变了。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积极主动或者无可奈何地看着许多听着许多做着许多思考着许多,与此同时就在改变着许多,刻意抑或自然甚至无意中悄然地改变了和改变着。是对是错,谁也不太知道,也许只有时间知道。 就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横空出世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原来物理界元老牛顿也有学术性错误,就像后世的儒家子弟会发现孔圣人的一些话语也有谬误之处,这是现实.人生好比川剧中的变脸王,说变就可以变,说收就能够收,只有你发现了它的第二张脸之后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它的脸啊,岂又知道也许它还有第三张、第四张抑或更多的脸呢?每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所处的时代所局限。我们不太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因为我们还没有看见它变化的脸。 “哎,阿城,你发什么愣啊,你知道吗?有人说在上海见过九先生贩蔬菜,也有人在福建见过九先生西装革履的……你说九先生为什么还不回家?” “九先生说过要衣锦还乡的,他不会来,也许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吧…… …… 我们并肩往回走,看见两辆火车像飞驰着的灯火辉煌的宫殿一南一北呼啸而过,我想阿嘁也不知道它们的终点站在哪里吧,就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人生,迷途尚远,今是今非。走到路口,我们互相挥挥手,一个西往,一个东去,远处夕阳正红。 内容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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