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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结婚纪念日》

来源:  陈宜新  2008-08-13 15:47:56  字体:[ ] 收藏 投稿
  短篇小说《结婚纪念日》 也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了,都睡得呼呼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陈慧琳版的。不用问,这是男人冀朴北的手机响了。
  “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远方的回忆的你的微笑……”
  有着微弱鼾声的冀朴北,正在做梦。梦中的背景是一个看不到会标的大型会议。会场是露天的,好像是县一中椭圆型的大操场,又好像不是。但是,给他的感觉,会场上人山人海。“文革”时期的万人大会也没有如此之多的人数,在金成县应属史无前列。他和众多的参加会议的人员一样,衣帽整齐,话不敢说一句,烟也不敢抽一支,傻子似的,端坐在大会主席台下面的条凳上,恭听着县委书记侯振民的主体讲话(尽管这篇讲话的三分之二强的内容,是他亲手操刀的),一个惊魂动魄的恶梦突然撞过来了。
  梦中的冀朴北,刚才还穿戴的西服革履周吴郑王的,聚精会神地听会,转眼之间便赤身裸体得一丝也不挂了。他像从一群恶狼口中挣脱掉的一块肥肉,被它们疯狂地追逐着。他屁滚尿流地逃上了一处陡峭的悬崖,把它们甩在了脚下,却没有摆脱任何危险。他扭脸往下一看,那群恶狼并没有放弃他。它们不停地往悬崖上窜着,嗥叫着,一张张大嘴距他的脚后跟竟然不足三十公分。显然,他时刻都有被它们咬住、拖下来吃掉的危险。情况紧急,他必须拚命往上爬,只有爬上悬崖的顶端,才能摆脱掉它们;爬不上去或者从上面摔下来,就会被它们连骨带肉一块吞掉。他没有第三种选择。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他的肌体发挥出了极限能量,拼命往上爬。他的四肢已经爬得鲜血淋淋的了,那群恶狼仍在他脚下窜上窜下地狂嗥。他惊慌中往上望了一眼,摩天高的悬崖,根本看不到顶端,左右也没有什么栖身或休息之处,手一撒就会完蛋个球了。突然,北风夹着雪花又嗖嗖地刮了起来,寒冷袭来,饥饿也随之捣乱,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继而彻底绝望了,冷汗和尿水也倾时而下。他绝望地紧闭上眼睛要撒手一命呜呼的时候,《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突然响起来了,他顿感浑身一震,炸裂了似的,腾空而起。陈慧琳以情代声,以声代情,把如此苦涩的语言唱得流转、悠扬的《希望》,瞬间改变了他的梦境,他绝路逢生了……
  陈慧琳版的《希望》又来了一遍,冀朴北的老婆、县妇联的副主任科员刘丽萍,再也憋不住气了,登时火冒三丈。
  冀朴北原来是县委综合科的一个小秘书,一天到晚除了爬格子写材料、搞调研之外,几乎没有其它的什么事情。还有,他非常体贴老婆刘丽萍。无论外出做什么样的事情,外出多么远,只要事情办完了,没事了,就会想着法子往家赶,更极少醉酒,总让刘丽萍幸福得要死。然而,他当上了综合科副主任,跟了县委副书记曹德利之后,就不行了。整天忙得像个国家元首,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早晨爬起来就走,晚上几乎都是夜间12点之后才回来,让刘丽萍两头不见人。更令刘丽萍不能忍受的是,冀朴北半夜回来不说,回来之后澡也不洗,脚也不洗,浑身酒气,加上那只汗脚臭味熏天,往床上一躺,呼噜呼噜就像猪一样睡过去了,难得早早回来陪她休息,做做夫妻功课什么的。
  这天晚上,冀朴北早早回来了,虽然一身的酒气,却看不出一点醉了的样子来,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冀朴北好久没有这种状态了,刘丽萍心里高兴坏了,明天就是他们结婚15周年纪念日了,他们虽然从来没把这个日子作为重要日子来过,但是,这个日子一直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她心里装着,想想心里都满登登的甜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刘丽萍正在看电视,连忙关闭,满面春光地接过冀朴北的公文包,把他摁在沙发上,又是给他点烟,又是给他倒水,像丫鬟伺候老太爷。之后,刘丽萍又打开客厅里的音响,调出他俩最喜欢听的萨克斯曲《回家》放着,伴着优美的旋律,禁不住又翩翩起舞了一阵子。睡觉时,刘丽萍先是把冀朴北摁到浴池里像洗地瓜一样,把他洗了一遍,接着又把自己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刘丽萍的皮肤原本非常白嫩,上下洗了个净透,就更加光彩耀眼了,自我欣赏了几眼,脸上禁不住一阵幸福的眩晕。冀朴北做爱前,喜欢刘丽萍在身上洒上点清淡的香水。刘丽萍又满怀情愫地在腋窝等毛茸茸的地方洒上了几滴安娜苏香水。刘丽萍的安娜苏香水是柔美的花果香调,是在法国的女同学刚给她寄来的,初用。刘丽萍闻了闻这种香水的香调,心中暗喜。这种香水的香调绝对能够完美地表达出她和冀朴北做爱前的情绪,也绝对能够令冀朴北的感官为之动容,蓬勃不已。刘丽萍收拾停当,拿起刚买来的一件比较性感的粉红色的睡衣想穿上,想了想,又放下了;满载一身清香,一道耀眼的白光,赤条条地走出卫生间往冀朴北身边一躺,瞬间清淡的安娜苏香水味,深深加浓了床上的气氛。刘丽萍万般温柔地趴在冀朴北的胸口上,手也没闲着,要要冀朴北,冀朴北却黑着脸躲躲闪闪,说啥也不给。之后,冀朴北干脆扭身给了刘丽萍一个裹着大裤衩子的屁股。刘丽萍火了,坐起来,乳房抖动着,来回扯着冀朴北的耳朵,愤怒着两只大眼睛审视着冀朴北,说,冀朴北!你的子弹是不是又打给小姐了?你打给哪个小姐了?你是打给歌舞厅的小姐了,还是打给大酒店的小姐了?我说,我给你洗澡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说,你说,你给我说!刘丽萍无论怎么折腾冀朴北,冀朴北就是死气不吭;顶多翻翻身子躲一躲,嘿嘿嘿坏笑上几声。奶奶的,你这不是默认了吗?你让我怎么再跟你在一块过?啊?你说,你说,你个冀朴北!冀朴北不能再坏笑了,再坏笑事情就闹大发了,佯装生气,打掉刘丽萍的手,坐起来,点上一支烟,很认真地说,丽萍,你也动脑子想想,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还不清楚?刘丽萍就愤愤地说,人是有变化的!你当上了这个狗屁副主任,你就变了!你以为我是傻子感觉不出来?你变了!你彻底变了!你不像从前那样宠我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疼我了,我感觉到了!你肯定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刘丽萍说过,“哼”了一声,生气跑到床那头去睡了。再说,当初,冀朴北在手机上弄上《希望》这么首影视歌曲,刘丽萍一听,心里就很酸,撇着嘴说,什么远方的回忆的你的微笑,狗屁!一个正统的县委干部弄上这么一首歌,是什么意思?你弄上才旦卓玛的那支《唱支山歌给党听》听着,也比听这个让人耳根子舒服!心里虽然明白这些话语里含有醋意。在这种心情下,刘丽萍忍无可忍地听了一遍《希望》。奶奶的,现在又要来一遍了,她怎么能忍得住?!刘丽萍忍不住了,“呼”一下坐起来,“啪”一声打开床头灯,鼓着肚子,母夜叉似的瞪着床那头的冀朴北,用上吃奶的力气,“呼哧”一脚跺了过去,恶声恶气地说,冀朴北,电话
  冀朴北被刘丽萍又喊又叫,一脚跺起来,他才真正从梦中醒来。睡前,冀朴北不是不想和刘丽萍好好做一把,做个大汗淋漓,不然他不会这么早回家来了。冀朴北在浴盆里洗澡时,刘丽萍是脱得一丝不挂帮他洗的。刘丽萍快四十岁的人了,虽然生过孩子,胸前的两驼子肉,白晃晃的,还欢实挺拔得像一对大白兔,上上下下的,动人得没法说。刘丽萍帮他洗澡,双手又不停地挑逗他,他就想把刘丽萍拖进浴盆里做了,做个酣畅淋漓,可他的身体也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熊心熊胆都上来了,熊身体却不行了。冀朴北实在不愿意放弃,刘丽萍在卫生间里洗澡,他就在床上两手不闲地培养熊心熊胆熊身体,刘丽萍洗好了,他也没培养起来。奶奶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他生气穿上了大裤头。冀朴北刚刚穿好裤头,刘丽萍就躺过来勾他魂魄似的要他做,他只有给她一个毫无表情的后背,也只有俩眼一闭任凭她扯着他的耳朵糟践了。他知道,刘丽萍从来不会和他生长气。刘丽萍心里即使有再大的气,哪怕是天大的气,天一明也会没有了,尤其是儿子寄宿学校之后。
  冀朴北这个人虽然也有幻想,也有浪漫,骨子里却是个现实主义者。自己能当家作主的事情,绝对要有原则,要有主心骨,要当家作主到底。比如,刘丽萍要和他做爱,他预知效果不好,刘丽萍再春风荡漾,再急不可耐,他也绝对不会去做,哪怕刘丽萍拿着刀枪逼着他,他也不会去做。否则,他只能给刘丽萍带来更大的失望和不满,一点也不合算。
  冀朴北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凌晨1点多了,显示出来的号码竟然是县委书记侯振民的,精神立马集中起来了,忙向刘丽萍打手势,意思是不让刘丽萍吱声,接着又向刘丽萍伸出了一把手。刘丽萍非常熟悉冀朴北接电话时的手势。冀朴北此时打出的第一个手势,她不用问,这个电话肯定是县委副书记曹德利的。冀朴北就是为这个王八蛋服务的,也是让这个王八蛋给带坏的,她心中顿起大火,想和冀朴北吵吵几句,好好让曹德利这个王八蛋在电话里听听,也算是向曹德利这个王八蛋游行示威了。她坐在床头上,手指画着冀朴北鼻子,张嘴刚要猛虎扑食过去,冀朴北又向她打出了另一个手势,她不敢吱声了。这个电话不是曹德利打来的,而是县委书记侯振民打来的。刘丽萍是个明白人,心里火是火的,侯振民是全县120多万人的大老板呀,何等的显赫呀,深更半夜打电话找上门来,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了,她还能有什么火哪!没了!刘丽萍叹息了一声慢慢躺下了。
  刘丽萍心里非常明白,冀朴北是县委综合科的副主任,具体的分工是为曹德利服务,其次是全面负责县里的信息调研工作,为县委领导提供决策依据。曹德利在县委分管的工作是党群,尤其是提拔干部这一项工作是块肥肉,很耀眼,提拔谁不提拔谁,据说侯振民都不敢硬当家。可是,冀朴北这个综合科副主任在曹德利眼里算什么?话说白了,说难听一点,不过是人家的一个贴身秘书,和丫鬟没什么区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是人家说了算,身不由己。县委政府两个大院里,都纷纷传说曹德利是一个五毒俱全的王八蛋,你再洁身自好,跟了这样的领导也得听天由命。领导在某个大酒店房间里休息,和你说,冀呀,酒店的小姐们模样和条子都不错呀!你就得赶快去挑个模样和条子都不错的小姐过来,让领导好好视察视察,你敢说你不去?你不敢说!领导要了一个小姐,你也得赶紧抓上一个小姐呀,你嫌小姐肮脏,你要洁身自好,你起码也得在房间里和小姐装模作样地等领导视察工作结束。偶尔经不起小姐肉体的诱惑,稀里糊涂地也把小姐视察了一番,也不是不可能的。否则,这份工作,你就别想要了,闲着的大学生多海了,领导会换人。
  刘丽萍记得有一次,一个30多岁的妇女来县妇联找主任状告其男人经常在外嫖娼,彻夜不归,日子没法过了。主任这样劝那样劝,苦口婆心把人劝笑了,劝走了,关上门却哈哈大笑了两眼泪水,长叹了一口气,说,姊妹们,这年头,只要枪杆子还在咱们手里,浪费几粒子弹算什么!这话虽然是调侃式,却包含了一种女性的悲壮。然而,这种悲壮,你一旦想明白了,看透了,看淡了,你也就不会再过多过问你的男人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别人不知道,难道做女人的还能不知道?男人的天性都是属野猫的,他娘的,见腥就上。男人就这么个鸟样子,你过多干涉了他们的空间,干涉他们的自由,狗却改不了吃屎,而你只能增加心理压力和痛苦,增加家庭的不安定因素,得不偿失。这些,刘丽萍心里都明白。
  刘丽萍的确没有那么傻,在县妇联虽然是个副主任科员,也算是身在官场了,对当今男人们的作为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虽然心里也经常梗塞,却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看得透了的人,随便冀朴北在外面做些什么,极少过问。即使察觉到了什么,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伤皮毛地责备一下,实质上不加任何干涉。这大半夜的,冀朴北又不是为侯振民服务的,为侯振民服务的是综合科主任刘世民,侯振民不找刘世民反而找她家冀朴北,心里禁不住嘀咕起来了。
  这段时间,县里大会小会都在讲“八荣八耻”,讲得像真的一样,但私下里,很多人都在忙着跑官。据刘丽萍所知,明跑,暗跑的,都有。春节前,纷纷传说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要上调到省里几个,厅局级干部要出现空缺,要调整充实;县委县政府的班子也有到线的领导,也要调整充实,县里各部委办局、乡镇的党政班子自然也要跟着调整充实一下了。这样,无论是县级干部,还是县级一下的干部,尤其是那些早就被组织部门纳入后备力量的干部,眼看着机遇就这么来了,都想往上窜一个台阶。
  机遇是共享的。刘丽萍和冀朴北也坐下来仔细分析过他们所面临的这次机遇。尤其是冀朴北,是不是也趁此机遇上个台阶去哪个部委办局谋个正职?但是,两口子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了多半夜,分析得直打哈哈流眼泪,也没分析出个什么来。一是,冀朴北走到副主任这个位置上还不到两年,时间太短;二是,冀朴北和刘丽萍在金成县官场上,除了实实在在地做好工作之外,都不会巴结领导;甚至对别人那些千方百计巴结领导、讨好领导的行为,嗤之以鼻;三是,他们在金成县官场上虽然勤勤恳恳地做好本职工作,却没有任何靠山,没人会在这种事上无缘无故地帮他们的忙。难道侯振民要帮这个忙?这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没和侯振民打一声招呼,没请侯振民吃一顿饭,更没有给侯振民送一分钱的礼物,侯振民怎么会帮这个忙?不是帮这个忙,这大半夜里打的什么电话?这真是怪了!刘丽萍心里不但好奇,也纳闷了,伸长耳朵听冀朴北和侯振民在电话里说些什么事情。

  冀朴北从来没有在半夜里接过侯振民的电话,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侯振民的,知道肯定有事情,也不是一般的事情,不然侯振民不会深更半夜里给他打电话,心里禁不住有些紧张了,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打开手机说话,还是有些结巴。他说,侯……侯书记,您……您好!我……我是县委综合科秘书冀朴北,请……请指示。
  侯振民也许是听出了冀朴北心情有些紧张,为了缓和一下,若无其事地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之后非常温和地说,冀呀,我明天急要一个文字材料啊!冀朴北一听就这事呀!瞬间底气上来了,咱别的不会就会写材料,一想又不解了。侯振民的文字材料都是主任刘世民操刀,即使刘主任不亲自操刀,也是刘主任安排好了这个材料谁谁来做,别的秘书才好插手,否则就越位了。侯振民急需文字材料,不找综合科主任刘世民而直接找他,这里面肯定有内容,是什么样的内容,他的脑袋瓜子转着,还没转出内容来,侯振民就压低了嗓门有些神秘而又命令式的和他说,冀呀,这个文字材料你必须亲自来写啊,别人写我不放心啊!冀朴北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曹德利去北京看母亲去了,用不着天天跟着转了,是个空闲,扭脸看到刘丽萍光溜溜得像条白蛇似的一道白光爬了过来,连忙打着手势要刘丽萍给他找笔,找笔记本,他要做记录。刘丽萍把钢笔和笔记本递到冀朴北手里,顺势钻进他的被窝里,头枕在了他的腿叉里,冀朴北就把笔记本放在刘丽萍的头上当办公桌,左手拿手机,右手拿钢笔,开始和侯振民说话了。冀朴北说,好,书记,我写!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怎么切入、定位,请指示,我记录一下。侯振民不语了,好像是啪嗒吸上了一支烟,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此这般非常详细地安排了冀朴北一番,少说也得一个半小时。冀朴北的手机被打热了,笔记本上记录了10多个页码的要点,冀朴北终于明白了,侯振民安排的这个文字材料是一个向市委常委会汇报的文字材料。目的,也非常明确,是表功,是要让市委常委们知道他侯振民任金成县当县委书记以来怎么干的,又干成了些什么,这些什么什么又给金成县120万人民带来了什么样的效益,又是干的怎么不容易。之后,侯振民又哼啊哈地安排道:政绩方面,要“那个那个”一点。侯振民“那个那个”了半天,冀朴北也弄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了,是要他在写政绩方面,金成县明明干了一个事情要写成俩,干两个要尽量写成仨。要求明天,不,是今天10点前必须拿出初稿来,而且还要冀朴北保密,神秘得不得了。不用说,三年前就被省委组织部门列为厅级后备干部的县委书记侯振民,这次看来是真的要高升了,要离开金成县了,冀朴北心里禁不住一阵隐隐作疼。
  侯振民是从市委办公室调过来的;来金成县工作之前,是一个虚职的副处级秘书。先是副县长、副书记、县长,2002年4月坐上了金成县县委书记这把椅子。
  冀朴北是1987年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金成县的,到今年已经是19个年头了。
  19年来,冀朴北经历了5任县委书记。前几任县委书记离职时间已久,印象不怎么深了,但是,后几任县委书记的影子却像刀刻在他的脑海里。侯振民和前几任县委书记比起来,却逊色得多了。不说别的,就说侯振民的前任书记闫联合吧,虽然大家都戏称闫书记“阎王爷”,村村通柏油,大搞农业结构调整,招商引资等等工作,做得都非常优秀。尤其闫书记做人做事的态度,那绝对讲究认真二字,对违反原则的事情寸步不让。比如,每年工作计划的制订和落实,无论是县里的领导,还是部委办局的一把手,咱们共同坐下来完全采用民主的工作方式,好好研究研究要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样的成色。研究好了,大家也举手通过了,那就没说的了。咱就钉是钉,铆是铆,把计划逐一分解下去,分解到每个人的手里,签订责任状。你任务分到手了,也签订责任状了,你就要想方设法去落实这一块任务,落实彻底它。年底考核,你做好了这些工作就有你的位子,就有你的荣誉,你甚至可以在体制许可的条件下,任意挑选你认为能发挥你最大能量的位置;你没做好这些工作,我不要你的什么客观原因,我也不怕得罪你,咱按照签订的责任状上的奖惩制度——换人。而侯振民哪?侯振民的工作思路虽然也非常清晰,计划也年年订,措施也搞得非常完善,责任状也落到纸上了,口号也喊得震天响,但是,每年的工作计划真正落实下来的,却极少极少。特别是去年,市委市政府定下了三五年内突破贫困的调子,把招商引资列为考核党政部门一把手的首要内容,金成县也把这项工作摆到了首位,也搞了些硬措施,然而落实下来的却寥寥无几。为了应付市委市政府的检查验收,居然还搞了假动作:项目不少,却没有一个是真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冀朴北不是没有分析过,主要的原因是侯振民缺乏认真二字。侯振民在工作上只要遇到认真二字,没有一次不打退堂鼓的。侯振民不能做到认真二字的原因,冀朴北也分析过,主要的原因是怕得罪人,是怕在通往副厅级的道路上出现拦路虎。
  侯振民向冀朴北安排的这个材料,是要把自己打扮得金光灿烂地坐上副厅级的椅子。冀朴北虽然是一个任领导随意驱使的秘书,但他也有自己的人格和做事的原则。他虽然不敢违背侯振民的意愿,却从心里鄙视侯振民这样的行为,从心里不想给侯振民写这个材料,但是,他不写这个材料又没有任何办法。县委综合科副主任嘛,职责的第一条就是“负责起草县委领导讲话、县委召开的各类会议材料的起草工作;县委向省、市领导汇报工作材料的起草工作。”县委书记亲自这样安排了,尽管是隔着你的顶头上司安排给你的,他却是你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你的工作又是做的这个事情,你就得积极地按照领导的意图写呀,容不得你讲什么价钱摆什么鸟态度!
  冀朴北接完电话,大瞪着两只眼睛慢慢躺下,左手枕在头下,右手不自然地伸到床头柜上摸起一支烟点上,满脸愁容地开始思索县委书记侯振民安排的这个材料怎么写了;刘丽萍趴在他的胸口上心里咯咯一笑,一翻身骑了上去,冀朴北被动死了。

冀朴北尽管让刘丽萍折腾得精疲力尽,很想再睡一觉,看看时间已是早晨3点多了,想起侯振民安排的材料,虽然不是太大的一个材料,要造假,还要10点交稿子,提提精神,起来了。他到卫生间里洗刷了一下,走进书房坐下来,边点着烟边开电脑,铺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下的要点,准备写材料。怎么按照侯振民的要求来写这个材料,他的思路已经非常清晰了,啪嗒啪嗒敲打着键盘,一行行字就跳出来了。但是,他敲着敲着就敲不下去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敲打出来的这些文字,实在是大睁着眼睛说瞎话,动了几下鼠标,全部删除了。他敲了删,删了敲,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敲打得他头昏脑胀,敲打得有了呕吐感,不得已,还得回到侯振民的要求上去,敲打到上午10点多了,才敲打出来一个初稿。
  冀朴北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又看,水分实在是太大了,都亏心地看不下去了,又点上了一支烟,皱着眉头抽着;抽了一支又一支。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家要是都这样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不就完了?但是,他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了,侯振民电话催过来了,要他把材料马上送到他的办公室里,他是磨道里的驴听吆喝的,材料敲打出来了,时间到了,必须送过去。他把材料打印好,手有点哆嗦地拿着,阴着脸来到侯振民的办公室里,交给侯振民,一言没发低头要走,侯振民说话了,说,冀呀,你回办公室等着,我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冀朴北从侯振民的办公室里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像一个刚刚被人强暴了又不能把事情说出来的少女,蔫了。他浑身无力地往沙发上一坐,头靠在靠背上,像死去了一样眯缝上了眼睛,夜里的那个恶梦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了。他已不是赤身裸体孤独无助的他了,他竟然变成了那群恶狼里面的一匹,他惊恐地睁开了眼睛,老秃鹰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
  老秃鹰是他高中的同学,电话里像一个独裁者,有恃无恐,破锣一样的嗓门大声嚎叫着和他说,二饼(冀朴北近视,戴眼镜,同学们都这样喊他),几个同学今天要开你的批斗会!老秃鹰容不得他多想,又命令式的,说,你必须11点半准时到牡丹大酒店荷花厅,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后又强调说,千万别忘了带上夫人!老秃鹰说罢,也不管他有没有时间去牡丹大酒店荷花厅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把电话挂了。
  你狗日的老秃鹰,你整的是什么事!冀朴北有如大梦初醒,禁不住嘟囔了一句。
  冀朴北接了老秃鹰的这个电话,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心情灰灰的,恨不能把手机摔了,心事又转到了老秃鹰的这个电话上去了。
  冀朴北心里非常明白老秃鹰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无非是找个理由,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聚一聚,大吃海喝上一顿,放荡形骸上一回,顶多让他公款买单。这种聚会,在冀朴北看来实在没有任何意义,白白耗费时间不说,说不准哪个不知深浅的同学,还要硬塞给你一样事情让你去帮他做。你积极去做吧,不属于你的职权范围,你得去求人,这犹如杀你;你不积极去做吧,你是县委综合科的秘书,整天跟在县委领导的屁股后面,像个通天的人物似的,你怎么好意思推辞掉?老秃鹰知道他手中没有什么财权,让他拿公款买单的可能性不大,找他办事的可能性却要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县委书记不是咱儿子,更不是咱孙子,县委也不是咱老冀家的祖业,咱又针尖这么一丁点的小人物,事情哪有那么好办的?就这样一个酒场,叫他怎么去参加?但是,面对多年要好的老同学,他却不敢表现出这种反感和不安来。他要是把这些一露无余地都表现出来,不说老秃鹰怎么着他了,其他的同学也会和他掰了。
  还有,冀朴北自参加工作以来,养成了一个非常良好的习惯,工作日的中午一概不沾酒,哪怕是红酒、啤酒。即使工作日的中午非沾酒不可,也是点到为止,极少醉酒。老秃鹰知道他有这么个习惯,干么还要把这个酒场安排在中午?这不是想害他嘛!他必须向老秃鹰申明,即使真的要开他的批斗会,那也得是晚上开!无论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是喝酒,他都认。然而,冀朴北把电话反拨过去,连拨了几次,老秃鹰的手机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只好无奈地叼上了一支烟,昂脸看墙角里正在织网的那只蜘蛛。
  这些年来,老鹰在金成县混得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老秃鹰是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年利润在200万以上,上缴的税收也不薄。这样的民营企业,在经济比较发达的胶东算不了什么,在欠发达的金成县可就不得了了!县政协拉他进了常委会,政府又把他聘为经济顾问,工会还给了他一个市级劳动模范的称号,每年的五一劳动节都要在电视上向全县人民露露脸,是个实实在在的重量级人物,不要说同学们了,全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得看着他的脸色说话,尽管他不欺男霸女。
  老秃鹰玩的企业说起来也不是个什么好企业,话说白了,他的公司不过是一个皮包公司。做的生意,在过去来说,叫投机倒把。这样就好给老秃鹰定位了。老秃鹰虽然有县政协常委、政府经济顾问、劳动模范等等光彩耀眼的外壳,实质上,是一个二道贩子而已而已。
  这个二道贩子除了原子弹、人口不贩,好像没有他不贩的东西,只要能赚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活的他贩,死的他也贩;国内的他贩,国外的他也贩。前一段时间,从国外贩来了20多个集装箱的皮毛下脚料,一转手就赚了百十万。整天开着一辆福克斯,戴着墨镜,吹着口哨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天底下好像数他富有,数他自在了。
  还有,老秃鹰对他冀朴北有恩。
  当年,冀朴北大学毕业分回金成县住在县政府招待所里,待分配。不是整天靠崩棒米花为生的老秃鹰给他出活动经费,拿主意,他怎么可能进县委办公室工作!还有,那年夏天,他看上了团县委的干事刘丽萍时,他是个穷光蛋,还是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出身的穷光蛋,而刘丽萍不但是个大美人,还是县太爷的千金小姐。县太爷虽然早已化成灰烬了,千金小姐身份却实实在在地放在那里,光彩耀眼得像一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那时间的白面馒头是个什么概念?走亲戚都要扛着它当礼物,稀罕,金贵!),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想把刘丽萍拿下,占为己有,一口吞了。但是,刘丽萍的气质天生孤傲,即使是一个惹人眼目的白面大馒头,那也是放在县委办公楼后面那座高35米的水塔尖子上的,要拿下她来,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下来的,何况刘丽萍又特别喜欢穿高档服装,没有一定的经济来源和胆量这两样东西作后盾,作云梯,那是不行的。冀朴北又找到了转行卖女士皮带的老秃鹰。也就一米六五高一点的老秃鹰,秃脑袋上顶着一个破草帽,汗水溻透了大汗衫,制服大裤衩子上浸满了白花花汗碱,肩上扛着花花绿绿的女士腰带,劈拉着两条腿罗圈腿,热得汗流浃背、满大街吆喝着卖女士皮带。老秃鹰的吆喝声,敲破锣似的,却极富有特色,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住很多女孩子前来买腰带。冀朴北的自行车插到老秃鹰的跟前,看着老秃鹰赚钱这么辛苦的样子,借钱的事情想说就说不出口了,站在老秃鹰的脸前汗流满面,非常尴尬。老秃鹰看着冀朴北的表情立时明白了个一二三,一屁股蹲在滚烫冒油的沥青路面上,脱下两只臭烘烘的球鞋来磕出来1865.4元钱,全给了他。
  那年,冀朴北的月工资才50多元钱。这1800多元钱,虽然臭得让冀朴北呕吐了好几天,饭也难得吞下一口,花着却是香呀,一气就把刘丽萍完整地拿下了(冀朴北能够这么顺利地拿下刘丽萍,靠的虽然不仅仅是老秃鹰的这些钱了,还有他的那手古文功底深厚、文采飞扬的好文字作催生剂。冀朴北给刘丽萍写的情书,每篇都能感动得刘丽萍心潮澎湃,彻夜难眠。刘丽萍把冀朴北写给她的一封封情书,读了这遍,还想读那遍;读了这一封,还日夜期盼着下一封,把刘丽萍弄得神魂颠倒。刘丽萍没等母亲和祖母、外祖母同意这门亲事,就钻进了冀朴北的被窝。那年,刘丽萍才虚岁19岁,还比冀朴北小4岁。)。再后来就不用说了,老秃鹰挣的钱越来越多了,冀朴北的钱也随水船高。只要是冀朴北用钱,老秃鹰没什么说的,用多少给多少。老秃鹰凭着勤劳的双手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像为冀朴北挣的,冀朴北随用随取,冀朴北怎么会转眼忘记了老秃鹰对他的这些恩情哪!他不会的!
  冀朴北继续拨打老秃鹰的手机,老秃鹰手机的回音仍旧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又搞不清老秃鹰邀请的是那些同学,也不好盲目给其他同学打电话。
  也许真像俗话说的那样,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冀朴北自参加工作以来,领导的话,他可以不听,但老秃鹰的话,从不打半分的折扣,即使嘴上打些折扣,行动上也不敢。这里面显然包含了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的成分,但真正左右他行为的,除了他们之间的友情,更多的则是老秃鹰的人格力量。老秃鹰虽然不懂得怎么尊重他,不懂得说话、做事情怎么使他心里更舒服一点,却懂得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无愧于天地良心的人。
  前年,冀朴北大学同学王可贵得了尿毒症,不及时换肾,只有死路一条。换肾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一要有钱,二要有肾源。两条,王可贵一条也不占。冀朴北虽然力尽所能赞助了王可贵一笔钱,也只是杯水车薪,顶不了多大用处。冀朴北心急如焚,只好撸下脸皮利用关系在报纸上发了一个消息,消息的后面是王可贵的银行帐户和联系电话,旨在乞求社会帮助。和王可贵毫无任何关系的老秃鹰看了报纸之后,二话没说,偷偷给王可贵打去了50万元,连个姓名也没留。要不是冀朴北查到了这笔钱是从老秃鹰的账户上划过来的,老秃鹰就要做一辈子的无名英雄了。
  时间已是11点多了,离老秃鹰约定的开他批斗会时间还有10多分钟,冀朴北还没有打通老秃鹰的电话。这个酒场,冀朴北是推辞不掉了。他又怕去了,同学们再灌他个一塌糊涂,办公室再有事找他,那就不好看了。他连忙拨打刘丽萍的手机让她先去酒店撑着,他随后就到。他和刘丽萍通了话,坐下来抽了一支烟,感到这样还是不行。心想,还是去找主任刘世民告个假吧,下午即使办公室里有事,也不会再找他了。然而,刘主任不在办公室里,打刘主任的手机,手机关了,其它的同事又不知道刘主任的去向,他不知道走着走着怎么就走进了侯振民的办公室。走进侯振民的办公室里,他又感到了那种不适,非常强烈。这种强烈的不适里又慢慢渗进了他的骨髓。这种不适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心里只有隐隐作疼了。
  侯振民正在圈圈点点冀朴北写的那个材料,见冀朴北敲门进来了,满脸堆笑地站起来,问冀朴北有事吗,冀朴北反应灵敏地和侯振民打了个瞎话说,侯书记,我一个同学从北京来了,好几年没见面了,中午要在一块聚聚,吃顿饭,那个材料不用我再收拾了吧?侯振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了,不用了,写得很好,很好!你去吧!
  冀朴北心里更加难受了,看着侯振民办公桌上的那个材料,打了个冷颤,突然来了一股力量,想把它拿过来撕了。冀朴北伸了伸手,张了张嘴,侯振民笑眯眯地往外推着他,他却没有任何机会。冀朴北心情很灰地退出来了。
  中午老秃鹰在牡丹大酒店荷花厅要开的批斗会,的确是个酒场,很令刘丽萍感动。
  酒场上,刘丽萍紧挨着冀朴北坐着,大家给他俩敬多少,他俩喝多少。冀朴北也就喝了半斤低度白酒,还没刘丽萍喝的多,上场不足半小时,却醉得一蹋糊涂了。他说,我不行了。他就真的不行了。不是刘丽萍反应得迅速,及时,一把把他拦在了怀里,他就瘫到桌子下面去了。结婚15年了,刘丽萍还不知道他的酒量?没有1斤半高度白酒,是拿不倒他的。这一点点酒怎么拿倒他了?!酒有问题?大家都没问题,酒怎么会有问题!是他身体熬垮了?不对呀!大前天县委机关才查的体,他的一切指标都非常正常。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刘丽萍怎么也想不起来。冀朴北反正是醉了,也丢人了,那就回家吧。老秃鹰帮着刘丽萍把醉得不省人事了的冀朴北弄回家里,抱在怀里灌了他一阵白开水,然后把他搀到床上让他躺下,睡觉。冀朴北又不是没喝醉过酒,觉醒了,酒也就醒了。刘丽萍打算收拾一下去上班,床上的冀朴北却突然兴奋起来了,大喊大叫着,像疯了一样。刘丽萍连忙折回身来,站在他的眼前,瞪着眼睛说,冀朴北,你不好好睡觉,你这是叫喊的什么?你是不是感觉你还不够丢人的?冀朴北却更加兴奋了,大喊大叫着,在床上起来躺下,躺下又起来,且手舞足蹈,毫无章法,气得刘丽萍哭笑不得,恨不能狠狠扇他几巴掌,让他好好清醒一下,却又舍不得。
  冀朴北兴奋的原因,非常简单。老秃鹰今天中午给他开的这个批斗会,竟然是纪念他和刘丽萍结婚15周年。今天是他和刘丽萍结婚15周年纪念日呀!4月24日呀,还是“亚洲新闻工作者日”,好日子呀!冀朴北在床上歇斯底里地叫着喊着,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了刘丽萍的身上,把刘丽萍扑倒在地,抱着刘丽萍在地上滚着,脸扭曲着,哈哈狂笑。
  冀朴北的脸,像变了形的蔫茄子非常难看,笑声也非常瘆人,像狼嚎;手指又像动物的利爪陷进了刘丽萍的肉里,疼得刘丽萍呲牙咧嘴,忍不住泪水都流下来了。
  刘丽萍顿感非常恐惧,不认识冀朴北了似的,一股急劲上来,一把把他推开了,爬起来,浑身哆嗦着,失声痛哭了,跺着脚说:冀朴北!你还是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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